【艺文】雾中时光

《星际奇航》（Star Trek）是美国在60年代制作的电视剧。发行初期并不受落，在那个还明言正顺实施种族隔离的年代，创作者设想未来世界各种歧视消弭，各族平等相处，于是黑人、黄种人和女性在剧中担任重要配角，如此“激进”的做法自然被当时的观众摒弃。

惨淡经营一段日子后，一批死忠派星迷要求电视台重播剧集，所幸随着美国民权和女权进展，再度登上荧屏的《星际奇航》大受欢迎，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前前后后总共播放了700多集、30个季度。它和《星球大战》（Star War）一样是了解美国大众文化一个重要的起点，它那句“宇宙，最后的边疆……勇敢地航向未知的领域”，和绝地武士的原力不遑多让，在美国家喻户晓。

摄制前传电影蔚为成风，《星际奇航》又累积庞大的电视观众，好莱坞片商当然不会放过改编的机会。制片找来数位在美剧崭露头角的新晋演员饰演年轻的柯克舰长和科学官史波克，导演则由在电视圈经受磨练的J.J.亚伯拉罕（J.J. Abrams）接下重任。

当然，好莱坞不是随便放手让新导演乱搞。实际上，亚伯拉罕来头不小，首先在红极一时的《双面女间谍》（Alias）和《Lost》中展现包办编、导、制的能耐，不久，他又在《不可能任务III》的导演相继不干之际充当救火员，结果开出不俗成绩。

不难发现，亚伯拉罕长于处理动作场面，同时亦能适度融入煽情戏码平衡动作片的阳刚气。好莱坞求才若渴，求的人才正是这种四平八稳，计算准确的导演。2009年的《星际奇航》前传首集果然不负众望大获成功。

演员好看的电影

《暗黑无界》再次用回同样的班底，不能不说饰演柯克舰长的克里斯潘恩（Chris Pine）和史波克的扎卡里昆托（Zachary Quinto）是一次成功的选角，不是说两人的演技有多么了不起，而是两者气质一外放，一内敛、一横冲直撞，一理性节制，既矛盾又互补，更重要的是形神皆和当年饰演《星际奇航》的演员相近，尤其扎卡里昆托活脱脱就是当年伦纳德尼莫伊（Leonard Nimoy）赖以成名的史波克年轻版本。

NONE 而一众绿叶也各有神采，为电影增添不少喜感，如卡尔厄本（Carl Urban）演出讲话拐弯抹角的军医，近年崛起的英国谐星西蒙佩吉（Simon Pegg）是喋喋不休的史考特工程师。只要演员称职了，可以说电影已经成功了一半。

不过，比起首集艾力克班纳（Eric Bana）的罗慕伦人，这次由班尼狄甘巴贝治（Benedict Cumberbatch）接下的反派显然更为出众。此君低沉浑厚的英腔念白让这个满怀怨恨和复仇之心的角色充满慑人的力量。班尼狄原在BBC电视剧中担任新一代福尔摩斯，此次造型与演技变化之大，几乎叫人认不出来。由此可见这名英国新生代演员可塑性颇高，让人期待。

《暗黑无界》的故事由一起恐怖分子恐袭地球星舰总部开始。恐袭后，柯克率领企业号前往追剿恐怖分子，岂知竟揭发高层多年前制造超级士兵的机密。一方面上将欲藉柯克消除超级士兵和挑起战争，另一方面漏网的超级士兵欲借柯克之手除去上将与企业号。柯克背腹受敌，敌人和自己人都无法相信，最后当然还是借着机智和巧合化险为夷。

青春无敌

整体而言，《暗黑无界》是个有趣的娱乐片，大制作应有的紧凑和煽情搞笑全盘奉上，所以我们看到电影时而是横跨宇宙象限的科幻冒险，时而是斗嘴呕气的幽默公式，时而是为兄弟牺牲的热血煽情，他们一边必须面对父辈的黑暗往事，一边又光明欢娱如《汤姆历险记》，所幸J.J.亚伯拉罕没有让两者分道扬镳，而是熟练地嫁接到一起。

NONE 尽管当今好莱坞片皆属于复合类型，如《暗黑无界》杂糅爱情、喜剧、科幻……甚至是西部片的情节元素，该片的基调属于校园青春热血电影，现在只不过是把学校换成太空船而已。

潜伏在《暗黑无界》底下的主题实际是年轻的主人公踏入成人世界，面对各种社会条规约束时的困惑与挣扎。可以看到主角从冲撞条规到屈服，到质疑，再到打倒权威的“成长过程”。电影成功之处恰恰在于把暗藏“弑父”的成人仪处理得面面俱到。

国王必死

例如柯克是遗腹子，父亲的好兄弟派克上将在首集中征召他入伍，隐然扮演代父的角色。在续集中他为恐怖分子所杀，马科斯上将旋即接替他的位置主持大局，然而这个新任的“父亲”到头来却是一个反派角色，成为柯克必须反抗的对象。

NONE 其实“弑父”的母题在美国大众文化中比比皆是，那里只要有青少年叛逆成长那里就有反抗权威；那里只要有下一代怀抱理想而上一代沦落腐败，那里就透露“弑父”的讯息。开场时柯克为了拯救外星土著不惜违反条规，正好显示柯克代表新生代维护正义的理想。（自然也是美国在国际事务上的自我投射）另外，马科斯上将暗中违反星舰的和平目的企图发起战争，代表的是理想失落的旧世代。

一言以蔽之，马科斯上将为战争偏离正道，势必被年轻热血的柯克所取代。美国人的信念是下一代必须比上一代出色，它可以指子承父业干得青出于蓝，也可以指堕落的老人一定为富有理想的年轻人所否定。譬如电影开始不久坏父亲陷害儿子（马科斯上将欺骗柯克陷他于险境），然后儿子发现真相，反过来对付父亲，最后儿子坐上父亲的位置，汰旧换新，完成一次权力的更迭。

另一方面，在性别角色认同的文化教条指导下，儿子须以父亲为楷模，他们的关系除了竞争也是模仿和继承（东方人一般只有后两者）。也就是说好儿子“弑父”要适得其法，至少不能伤害其肉体叫观众坐立不安。所以柯克反抗马科斯的方式是，要么以法律审判之，要么假手于他人，电影选择了后者——交给坏儿子干。

受天谴的伊底帕斯

可汗是马科斯上将改造基因而成的超级士兵，从这一点来看马科斯也是可汗的“父亲”。但因超级士兵计划被搁置，马科斯遗弃可汗和他的手足，导致日后可汗复仇。柯克和可汗的差别是，前者要和失责的父辈划清界限，后者则是没有受到“父亲”的重视而要报复。

在常规的叙事里缺乏“父爱”的角色尽管弑父但往往会继承父亲的遗业以表示他可以干得比父亲更好，可汗便是计划杀死马科斯后继续执行从前的军事任务。从美国“成人”的角度来看，这类角色没有“活出自我”，成长过程出了问题，不会有好下场。

对照原型的希腊神话《伊底帕斯》，伊底帕斯被生父（国王）遗弃，成年后遇上父亲而不自知，杀死他后娶母（同样不知道她是生母）为妻，真相大白之际他自挖双眼甘受惩戒。姑且不论精神分析弑父娶母的隐喻，美国人放大表面情节——伊底帕斯是个成长有问题的青年，迟早面对危机。有趣的是，80年代的《银翼杀手》（Blade Runner）复制人“弑父”（杀死制造者）的情节竟和《暗黑无界》如出一辙，由此可见在美国文化里父亲角色对男性成长的重要性。

未深入挖掘黑暗意识

与可汗的“不幸”相较（被父亲遗弃），J.J.亚伯拉罕安排派克上将担任柯克的“楷模父亲”。换句话说，尽管马科斯上将道德堕落，柯克还有一个虽然早逝但没有污点的“父亲”供他学习。

J.J.亚伯拉罕早早地安排“好父亲”死掉不是没有别的理由，除了旧世代终归被淘汰的逻辑，我们（或者是柯克）无法也无意再追问派克上将以前是否也参与了马科斯的军事计划。当然，这个处理好处是柯克得以避开可能的道德困境（要怎样面对培育你可是又满手肮脏活的父亲？），继续维持《星际奇航》前传的天真气息。

坏处是上下两代的冲突被简化，马科斯上将于柯克无培育提拔之恩，反抗不会引起太多焦虑，没有挑战观众的道德底线。这也表明被“杀死”的父亲在美国主流电影里不能没有正义的一面。如此一来，弑父并非动摇权力本身，而只是一种权力的传承。

问题是J.J.亚伯拉罕辜负了主旨“Into Darkness”——既没有经历父亲形象分崩离析的痛苦，生命又何来Into Darkness？没有厘清上一代的是非功过又怎样抛弃威权崇拜塑造主体意识？难道柯克不正是要以热血的正义反抗老朽的黑暗之心吗？

《暗黑无界》不敢和旧势力全面交锋，硬是要尊贤敬老一下，J.J.亚伯拉罕的“Into Darkness”未免是“大题小作”。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