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立自主

《凶猩崛起》应该是近期企图承载最多庞大课题的好莱坞制作。电影所触碰到的课题，至少包括了探讨人性本质、族群观（或民族观）、政治运作甚至叩问和平共处的可能性。电影巧妙的情节设置，几乎让这部电影的每一场戏，都有丰富的内涵可供解读。

电影延续上一集的故事内容，讲述被用作实验用途的猴群，部分猿猴的脑部因此意外地得以快速进化，并且有能力向人类发起反击，大伙逃到旧金山的森林保护区里头盘踞。随着这些猿猴的出逃，实验室里与猿猴相关的病疫从此施虐全球，导致人口剧减，人类最终自作自受。

猿猴的首领唤作凯撒，智商超群，另有一名强悍的部下——柯巴，因从前被人类的种种实验弄得遍体鳞伤，对人类恨之入骨。后来，因为凯撒不愿意采取消灭人类的立场，柯巴毅然发动政变除掉凯撒，并嫁祸于人类，挑起猿猴与人类之间的仇恨。戏中完整地呈现了发动政变的各个步骤，过程简单快速，是电影高潮所在，看得人冷汗淋漓。

凯撒非凡眼界与孤独

电影的故事背景以及情节设定，极具巧思，成功把人类进化过程中的每个阶段并置在一起，让观众得以从一个更为宏观的角度看清人类的处境。先说戏中一般人们对于猿猴的观感，可以让我们想到反殖先锋法农（Frantz Fanon，1925-1961）对于黑人处境的判断。

法农提醒我们，黑人普遍上会感觉到自己身在非人化的处境。黑人天生的肤色，对于白人来说，就是还没有完成进化的证明，因此得出黑人智力不如人，黑人不算人的结论。电影的情节把上述对于黑人的偏见，推得更加的极致，以致是一只只略懂人语的猩猩直接跟人类争夺地盘。因此，才会有电影中其中一个配角，明确地表达出对于猿族的排斥与厌恶。类似的观感，大概就是人类族群观的由来与局限所在。

一般人类对于猿族的观感大致如上述所言，然而猿族对于人类的看法呢？就以凯撒为例，究竟他（或它）是如何看待人类这种群体，其实不好掌握。当然，我们知道，凯撒很有可能是所有猿族内唯一意识到，也见识过人类光辉面的猿猴。当然，他也同时非常忌惮人类的善变。由此，足见凯撒有别于其他同类的非凡眼界，但也说明了凯撒的孤独。

除了凯撒以外，并没有任何一只猿猴对人类原本就怀有好感的，只是忠诚于凯撒的领导，不愿意拂逆凯撒的意愿而已。由此可见，如果戏中的猿猴真的是象征着人类进化前的阶段，那就不难发现，人类狭隘的眼界所导致的愚昧，一直都存在于我们的血液当中。戏中的猴群跟人类相比，根本就是半斤八两。更重要的是，凯撒的孤独，说明了最后柯巴的反叛，一早就拥有肥沃的土壤。大部分的猿猴对人类充满猜忌，柯巴的计划才有条件一蹴而就。这一层面的揭示，才是电影对人类命运悲剧最大的警诫。

划分楚河汉界的愿景

电影中对于族群观的描绘，我们也要留意其中明显的变化。电影的开头之际，凯撒一直强调猿猴比人类优胜之处，就在于不会自相残杀。这是一种将血统结合行为道德判断得出的标准。最后，柯巴的残忍地杀害同类，凯撒放弃救回柯巴的命，说明了凯撒的族群观的改变。行为符不符合道德标准成了唯一的指标，这也是人类在判断非我族类的理由上，变化历程的缩影。

电影开场不久，就交代了幸存的个别人类为了寻求能源，组成小队闯进了猿族占据的森林里。事情发生后，凯撒作为猿族的首领，迅速采取向人类施以颜色的措施，回应猿族群众的期许。凯撒率领数量庞大的部队，浩浩荡荡地，故意高调地来到人类聚集的废墟城堡前，并在所有人面前，手指对面，用人类的语言大声训示：“那里，人类的家；这里，猿族的家，不要过来！”凯撒的姿态震慑四方，成功地展示了猿族的力量以及凯撒本身的政治智慧。戏中凯撒的一番话，再加上由唤作凯撒的猿猴讲出来，容易让人联想到《圣经》上的典故，耶稣的经典回应。

戏中凯撒的宣示，带有一种希望划分楚河汉界的愿景。但只要双方势力均等，其中一方又面临着着生存上的危机，凯撒倾向和平的期盼，便显得不切实际了。电影的结局，也揭示了和平状态的脆弱面。

就人性的刻画，戏中凯撒亲生儿子庸碌懦弱的形象，相当的吸睛，而且也最让人看得咬牙切齿。凯撒之子是最典型因活在父亲过于巨大的身影下，而被强烈的自卑感掏空了自身的分辨以及判断能力的无能者。凯撒之子的个性，注定了它只能处于一个随波逐流的位置。凯撒之子的存在，又指涉了另一个更为无奈的现实层面，说明了大众容易受操控的愚昧面。

懦弱愚昧带往无归路

电影发展到后半部，讲述成功击退人类守卫军的柯巴，开始肆无忌惮地率众四处杀害落单乱窜的平民，满足自己报复人类的仇恨欲望。当然，柯巴的举动也不完全只有疯狂的成分，也可视为是一项必要的政治举动。不要忘记，柯巴会要求这些从前效忠于凯撒的部下随从，必须在他面前杀死某个无力还击的人类，借此建立威信。若有随从不愿执行命令，柯巴会毫不犹豫地当众处决胆敢反抗的猿猴，震慑其他的猴群。柯巴的随从之一，就包括了手上持有枪械的凯撒之子。

按理说，凯撒之子非同一般的显赫身世，手上也有可以直接有效反击柯巴的武器，只要它愿意配合反抗柯巴命令的猿猴的步伐，柯巴基本上就即刻宣告完蛋了。但凯撒之子肯定不会这样做，因为它的懦弱主宰了它所有的行动。凯撒之子最可恶之处就在于，是它的愚昧一手将自己的父亲推上没有回头路的境地。

凯撒之子配合了柯巴的政变行动，最终导致柯巴成功向人类发动战争。战争一旦开始了，局势就会变得复杂，更不会因为新的领导上台，就戛然而止。这也说明了为何最后凯撒即便成功击败柯巴重夺政权，但也只能无奈地选择延续战争，稳住局势，甚至可以在下一集里为了保存猿猴，而不惜主动反击人类的援军。凯撒英明一世，但他的命运也不见得可以从容自主。

不自觉被阴暗面控制

但是，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凯撒于柯巴有救命之恩，是凯撒将柯巴从人类的实验室中解救出来，从而才让柯巴有重生的机会。在人类尚未进入猿猴的世界之前，两者的关系可说是明君忠臣的表率。

可惜，仇恨占据了柯巴的思维，事情才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同样地，凯撒之子的心魔就是它的懦弱面以及在父亲面前的强烈的自卑感，只要这两个元素没有改变，在接下来的续集里，凯撒之子会否随着新的事态变化，而倒戈对付自己的父亲，实在很难预料。

政治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容易让身处其中的人，会不自觉地为自己的阴暗面所控制。扣回现实中或许即将落幕的雪州换大臣的戏码，我们可以看到从前的同志，如何一夕之间倒戈相向，戏如人生的老话，由此应验，让人唏嘘。

黄麒达，中文系毕业，热衷大学辩论活动，兼职杂志书话专栏撰稿人。近期阅读兴趣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后现代后殖民论述、史学理论、香港本土论述、中文长篇小说以及环保与文化保育研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