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狗吠火车

近期忙于工作的日子里，你没有多少和朋友聚首畅聊的机会，唯一一次聚会，话题不免提到双方都在关注的香港占中事件。由于工作属性雷同，自然而然讨论起港台和大马年轻学子们的差异。

“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和主导太阳花学运和占中运动的年轻人年纪差不多，但关注的却是自拍、美食、流行文化还有自己小小世界的烦恼，用力教了很多，有些人却拒绝接收。我脸书墙上的状态，看见的竟是两个平行的世界，”朋友说。

朋友的焦虑也是你的焦虑，但你们又不想直接断言这就是所谓的世代差异，或者本地的年轻学子让人失望透顶。每个世代都有不问时事与逃避现实的人，你发现，你并非焦虑于这个现象的日趋普及，而是焦虑于随着年岁的增长，你们这夹在世代之间的七、八十后的世代，除了得减少抱怨，也许更应该多做些什麽。

整体大环境的失语与缺乏积累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尤其当505政党轮替的希望宣告失败，整个社会的动能更是慢了下来，失望和失落交叠，看不清前路在何方也看不到出口。

大选过后，你也一度陷入失语症的状态，觉得说什麽都是废言。这种感觉尤其对活在脸书世代的你而言尤其明显，因为看似“广袤”的脸书却因其操作方式让用户陷入在自己的“小部落”当中。有时候会觉得那像自说自语，就像水沸腾后啪啪啪啪的小泡泡，一阵沸腾以后旋即陷入寂静。这也许是虚拟世界的原初状态，说了很多，又似乎像没说过什么，却足以让许多人陷入一个错觉，以为某些“建设”在这文字参与的过程中经已完全建立。

只有惊奇骚动不见结果

你想起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他的著作《另类的出口》[注1] 的其中一篇文章《反抗溃败的世界》所提到的一幅画，那是由文艺复兴时期的尼德兰画家波尔所绘的《千禧年三联画》（Millenium Triptych）。对约翰伯格而言，三联画最右边描述着地狱的画作竟像一则预言，预示了20世纪末的全球化和新经济秩序强加于世界的精神氛围。

“那里没有地平线。行动没有连续性，没有中断之时，没有路径，没有形态，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彼此相异的喧闹声，支离破碎的现在。惊奇与骚动随处可见，却无处可见结果。无任何东西流过：一切都被截断。一种空间的错乱。”约翰伯格如此形容该画作的内容，并认为这个空间和现今世界的广告和CNN新闻有着相同的不连贯以及混乱。

来到21世纪初，你觉得这断裂、支离破碎的现象好像变得更糟了。尤其在脸书、微信、微博等社交网站当道的年代，让文字的搜集、阅读和取得更为零碎，直接影响思考和讨论的专注度，当这就是年轻世代习以为常并视为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尽管网络在社会运动发起与召唤扮演着重要的去垄断角色，但网络即时回覆、回应的特性，却也间接鼓励许多网友留下未经思考沉淀的文字，甚至没有丝毫建设意义的情绪与歧视性的留言。

贪婪、简化、去脉络化

在这个断裂的年代，议题的深入讨论与深沉思考变得更为困难，然而21世纪的消费文化并不鼓励这些，当人心越来越浮躁，在这片土地生活的你看到的是越来越多患得患失的表情。

你想起约翰伯格说：“最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并非起因于过度拥挤，而是起因於某个动作与下个即时动作间缺乏连续性。这才是地狱。我们所处的文化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幽闭的一个；在全球化的文化当中，就像波许的地狱一样，看不见他处或他法。牢狱是既成的事实。而面对此种简化主义，人类智慧沦为贪婪。”

贪婪、简化、去脉络化，这不正是你所处于的大环境？若不是这样，你也许就不会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看见旁边一辆车门上印着“未来世界首富张健”的跑车张扬呼啸而过，不会有这么多迷途的旅人，被这个似是而非的“梦想”迷惑，特别是当这些“梦想”指向的成功永远只有同一种表情，引领追随者坠入欲望的无底洞，却不见得能照亮人心中最黑暗的角落。

要如何面对年轻学子？

每隔一段时间，因职务之故，你总会收到一些学生对所任教科系的疑问，但这些问题很少来自对学门知识的好奇，反而多是问毕业后的出路与就业机会。你深知教育的终极目的不仅仅只是职业训练所，尤其那是一门关于戏剧和电影艺术创作的教育。你想起近日多起对抗资本主义权贵与政客的社会运动，当社会资源的分配越趋M型，这些年轻生命追求的“出路”会不会只是权贵旗下连买间房子都困难的一枚棋子？

这些困惑，让你在大专任教这些年一直尝试着如何在既有的教育架构里增添些什么，以激发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连结，让他们开始带着问题意识的眼睛，看见现象背后的本质，然后同时看见自己，并开始思索自己能为它做些什么。

但那很难，在马来西亚的中小学教育结构中，来到大专要做这样的改变等于是从零开始，既累又不讨好，文章起始那朋友的失望与焦虑你感同身受。

在断裂的年代泅泳，你有时候必须相信，你不是一个人。

注释：

1. John Berger著；何佩桦译。《另类的出口》。台北市，麦田，城邦文化，2011。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