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读本大书

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依大）第一届文学双周“伫立于寥廓之外”（20/4-29/4）刚刚落幕，作为一个在本科时来不及参与、只能在研究生阶段奉陪到底的学长，我有很多想法和感言，遂写此文，以是纪念。

还记得吗？文学周第一场讲座，张惠思老师即提出几道大哉问：你今天文学了吗？你多久没有文学了？

老师的意思自然不是问，你是否每天都接触文学？或多久没读文学？而是，我们的生活是否有诗意？我们是否用文学的眼光审视人生？

文学调剂人生

我觉得，文学的一大意义正在于调剂人生。

大家应该知道，多数人的生活是单调没有新意的，学生时代重复着听课、完成课业、考试的生活，工作时则重复着上班、下班、娱乐的模式。在这种无趣、同质性高的日子里，敏感的文学家却能发现美感、挖掘意义。

比如说近日我们一起阅读的周芬伶的散文，有几个人可以像周老师那样心思细腻，从带刺的玫瑰联想到爱情的甜蜜负担（见散文〈玫瑰花嫁〉），从巧克力看到儿子对自己的复杂情感（见散文〈巧克力〉），从红唇与领带表现男女的差异与父系霸权（见散文〈红唇与领带〉）？

寻找慢的节奏

这是一个时间高度压缩的时代，我们似乎只活在今日，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中小学纪念册里最常见的留言就是“活在当下”，实在讽刺；但更讽刺的是，如今连纪念册也没有了，因为没有什么可纪念。

试问有几个人愿意停下脚步观察前后左右？即便停下，我们还有感受、想象和沉思的能力吗？很多人事物在我们看来是临时的、短暂的、瞬间即逝的。东西也只有商品价值或感官刺激，没有其他意义——大家看到巧克力就吃，怎么还会遥想连篇？一切都将随风而逝，也只能随风而逝。

阅读和创作文学，是在这个快速前进的时间线上找到慢节奏，在里头遥想古今、突发奇想，以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种慢节奏的调剂可以恢复我们早已麻木的情感，在平常生活中有点自觉。

文学或更广义的人文传统相信，人可以从自身得到足以过着美好生活的资源。即便生活条件不富裕，或者常常劳碌艰辛，人们也可以借着审美的眼光和丰富的想象过上心灵富足的生活。

说到这里，我就想起一个颇有寓意的插曲：

文学周筹备过程恰好与好莱坞电影《速度与激情7》撞期，很多工委因而没能到电影院观赏，但从每场活动都可见到的欣喜表情，即可知道大家领略了文学“慢”的作用。这个“慢”的作用是“速度”与“激情”所不能赋予的。

文学透视人生

调剂人生听起来有点小资有点轻，但文学其实也可以很“重”。

我自己比较常读的是文学与史学著作。我的观察是：在史学中，可以发现“真”；在文学中，可以发现“人”。

好的文学作品可以充分展现人的生命意义及背后的人文价值。它呈现的是立体的、复杂的人，而非用一套程式或理论概括简化之。要了解人和人的生活，文学能揭示的也许比其他学科还多还细致。

来依大给讲座的台湾散文家周芬伶在〈汝身〉中即通过不同人生阶段的女体揭示女性的命运与痛苦。我想，很多人都有相同的身体变化与经历，但很少人有那么细腻的注视，并从中揭示更深层次的东西。

文学的可贵在于，它可以提供我们观照自身的眼光，聚焦于一些容易忽略的片段，发现司空见惯的事情背后的意义。

文学周导读会约略提及的张爱玲〈金锁记〉中，我们也看到女主角七巧如何在惨澹的处境中一步步成魔。读了这篇小说，我们至少可以知道，人会成魔，不是因为“没有良心”或“良心被狗吃去了”那么简单，而是牵涉到更复杂更深层次的因素。

也因此，我觉得读文学的人都对人性有更细腻的理解，并对人有多一点温情。

想象他人处境

文学周的筹备过程中，我最常接触的还是《雷雨》话剧班底。这次的话剧大家都演得很棒。但，鸡婆如我由于常常探班，所以知道导演、演员很多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觉得演出《雷雨》的最大挑战在于，大家要扮演一个跟自己形象大不相同的角色。比如一个正义、淳朴的学弟要扮演专横、冷漠的一家之主；一个在爱情上比较克制的学妹要扮演敢爱敢恨、爱上继子的女主角。

整个排演过程，大家一再琢磨每个角色的形象，我们几乎天天在问：这个人为什么有这样的对白？他这一刻的情绪应该是什么？

我们必须思考角色的处境，思考他的过往，思考他的性格和欲望，思考他的处境和性格一旦相遇会有怎样的火花。剧本并没有交代这一切，很多空白处都必须发挥我们的想象力。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比文学批评还艰难的工作，因为演员不是作为一个客观的读者在解读角色，而是要走入这个角色去感受他、呈现他。

有他者的所在

每次探班，我都有一种体会，觉得文学和艺术实在是人情社会所必不可少的。所谓人情社会就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社会。我们眼里必须有别人，或者用当代哲学家Martha C. Nussbaum的说法，我们必须“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观察世界”，才可能摆脱自我中心主义。

但眼里有别人是需要栽培的，不是天生就有的。它牵涉到移情和想象的能力——没有移情，如何同情？没有想象，如何感知？而我觉得，这两个能力，正是文学与艺术最看重的部分。如上所述，话剧就特别要求演员从其他人的立场去思考，以体察其他人的思想感情。

我这里不无夸张地说，今日社会的冷漠与纠纷，很大一部分可能源于文学与艺术的匮乏。仔细观察，在人与人的交往中，我们常常没有将他人视为完整、有灵魂的人。他人在我们眼中只是可以利用、操纵或忽视的对象。性别、种族、阶级、政治倾向等差异更为我们制造很多盲点，只看到他人的丑陋面。

如今大家渴望民主制度的实现，但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情感的链接，民主的社会将怎么落实？民主制度的基础是尊重和关怀，只有把他人看作与自己平等的人，了解他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内心世界和价值，知道他也想活出完整的人生，我们才可能看到彼此的需要与情感，才可能学会如何好好生活在一起。

这种道德想象并不容易作到，但文学与艺术在这一点上功不可没。

文学周的意义

任何运动的出现都源自于匮乏，比如阅读运动是为了抢救低迷的阅读率、健康日是因应不健康的生活模式。文学周之举办大概也如此。

碍于课程设置、图书馆藏书等缺陷，依大的文学氛围并不浓烈。别说创作，就连平时阅读文学作品也不常见。不少毕业后选择执教的同学也表示，自己常在介绍、导读文学作品时陷入窘境，难以让学生认识文学的美好。

当然，文学氛围低迷也不是依大才有的现象。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个拒绝文学和情感的社会。

在利益挂帅的时代，文学和情感只被当作没有经济价值，甚至会拖累经济生产的东西。要想在市场保持竞争力，就必须砍掉一切无用的装饰。何况，为了执政需要，政客更愿意看到的人民是有用的机器，而非有独立思考、有情感的完整公民。

从这个背景来看，依大中文学程举办文学双周就是要拯救匮乏、抵抗主流。

依大第一届文学周的主题是“伫立于寥廓之外”。“寥廓”，有空旷孤冷与广远之意。这特别能形容文学的当代处境：虽乏人问津，却有深厚的价值值得追寻。面对文学，依大中文学程选择“伫立”其间，以此表示对文学的坚持与承诺。

最后，感谢依大文学双周筹委会与所有参与者的努力，我们终于成功办成第一届文学双周，让文学的美好洒落依大！

注：欲知依大文学双周所办活动， 可按此链接 。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UPSI）中文学程学士，在籍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