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狗吠火车

前文提要：原本这期应为《 有求必应：大马首部中文电影 》下篇，但由于想先和大家推荐一个摄影展，因此顺延至下一期，请读者见谅。

该如何为摄影的目的和功能下一个定义？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在这个数位摄影技术不断改进，人人都是摄影师的今天，这也许是一个无法被完整定义，甚至不断在发展中的概念。

然而有件事情是肯定的，在这片土地上，追求技术和照相机功能卓越的摄影师，比想透过摄影说故事和创作的摄影师还要多；我们有无数为了追求新颖技术而发起的各式各样器材展销会甚至摄影展，但却缺乏各种探讨摄影在艺术创作上的精进与摄影如何介入社会的活动与展览。

当许多摄影作品变得远离生活和偏离创作本质，每走进一个摄影展的空间，看着那些无法与之产生共鸣、炫技、灵魂空洞的众生喧哗，就只能带着遗憾离开，而这正是返马几年间的观展后的多数心情。

当然，不是每一次观展都只能带着无言的省略号离开。也因此自觉有必要好好和各位分享这个最近在国家视觉艺术画廊展出的展览：《开箱—重装：依斯迈哈欣纪念展》（Unpack-Repack: A Tribute to Ismail Hashim，以下简称开箱—重装展览），这可以说是我目前返马至今看过，由本地艺文工作者发起的展览中最为感动的，非常遗憾太晚认识这麽棒的一位摄影师——依斯迈哈欣（Ismail Hashim）。

作品富含影像上思考

依斯迈哈欣有着摄影师、美术老师、平面设计师和社运份子的多重身份，常年在槟城工作与生活。他活跃於本地跨族群的国民醒觉运动（Aliran）公民组织，并以其专业为国民醒觉运动出版的杂志设计了许多封面。与其说他是摄影师，不如说他是影像创作者。游走在展览空间，仔细欣赏着他各式跨媒介的作品，不难发现他的作品蕴含了许多在影像上的思考，以及对这片土地、家国前途与生活细节的观照，从微观到宏观，甚至是移动中的凝视（其中一个系列的作品，竟是他边骑着摩托车边为他凝视的世界留下许多流动中的光景），如斯热诚令人佩服，但也令人感伤。就在2013年，他逝世于一场车祸，出事时他一如既往骑着摩托车，手里还拿着相机。

总是会有这样的遗憾，在还来不及认识他以前，艺术家却离开了，然而他的作品与世界观却留了下来。这也许是《开箱—重装》展览的意义所在，作为大马当代艺术家以及创作者的好友之一，黄海昌与其团队在依斯迈哈欣逝世后走进他的工作室，找出约1万9000到2万份的物件，其中包括作品、底片、印样、文件、幻灯片、藏书以及手稿等，再从这些数以万计的物件整理出2000份的物件来展览，为的是让展览像活起来的档案般（living archive），用最贴近创作者的生命来展现他的创作，同时向他致敬。

于是，当走进在国家视觉艺术画廊的《开箱—重装》展览空间，不难感受到策展团队的用心。在策展人的主导下，他的作品、他的收藏在以系列主题为导向的展览中一一展现，我彷佛瞥见了他的一生，甚至可以说犹如置身在创作者的心灵空间，就像他在你耳边絮语，诉说着他的创作观。

启发着每位观展的人

他的作品是如此的接地气、有灵光、有态度、有批判、甚至有些作品还带点幽默。透过他的凝视，可以感受到所有物件和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等待信件的邮箱、每一个脚踏车的座椅、每一张废弃的木椅子都有生命，而每一位辛勤劳动的基层工作者脸庞与背影、每一位爱小孩的大马父母脸孔、每一位在这片土地下生活的大马人，也都是他的关怀的对象。此外，他也以其作品批判了都市发展背后带来的问题，如远方是宏伟的槟威大桥，但近景却是满目疮痍的垃圾堆，尖锐地揭露了人们在追求发展背后刻意忽视的，对自然环境的破坏。

展览空间内回荡着依斯迈哈欣吹奏的萨克斯风乐声，除了他的作品，也有许多他钟爱作者的诗句以及他自己的创作笔记，我们可以看见他如何被启发，同时犹如承先启后般，他也启发着每一位来观展的人们。

关怀与视角跨越族群

在展场内反复走了超过三个小时，仔细品尝每一幅作品与展览文字。看着看着，身边和我一样在场内逗留许久，不断在记笔记的马来青年前来攀谈。他和我说，这是他第三次前来看展了，我们都很激动，热烈分享着彼此观展后的心得。他问我：“你有没有觉得在这里逗留，就好像上了好几堂关于创作和摄影的课？”

“有，而且我很惭愧自己太晚认识一位这么棒的创作者。我相信基于族群和语言的隔阂，很多以中文为主要媒介语的创作者也不认识他。”我说。

“我也是在他逝世以后才认识他，但是不得不说的是，他作品中的关怀与视角，已经跨越了所谓族群的疆界，直抵影像创作与生命的本质不是吗？”

“完全认同。”

我们不知不觉聊到快闭馆的时间，马来青年告诉我他还会再来，并准备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我们握了握手，相继离开展场，而当我离开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喜悦与满足。

这些年来，思考最多的是艺文创作上的“跨族群”这回事，而这些年来，不论是观看友族同胞的作品，或是带着学生的作品巡回遇到友族观众，总有许多意料之外的收获。

有些事情，若真的从本质出发，或思考艺术技能上的精进，或对人性的思索，则无需强调刻意的跨族群这回事了。

备注：《 Unpack-Repack: A Tribute to Ismail Hashim 》展览将在National Visual Art Gallery展至6月30日，每天开放（开斋节和哈芝节除外），早上10点到下午6点。诚意推荐，万勿错过。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