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岛屿信札

前阵子罗兴亚难民船问题火烧眉头，国际注目。如今虽然在马、印、泰等国提出暂时安置方案后，难民的人身安全已有基本保障，但就马来西亚应否接纳难民的正反辩论，却仍是方兴未艾，火花四溅。

尤其拒收难民的人，即便此刻仍理直气壮的从自私的本位主义提出难民会带来国家财政上的负担或安全上的顾虑的主张。即便主张收容者提出的济弱的道义和关怀他人的同理心，无疑更合乎人的善性，正如看到有需要帮助的人就伸出援手，是小学生都知道的事；可是拒收者却用后续所谓的现实问题，来否定前述的良知吁求。

那是因为拒收者将主张收容者的道德论述，看成一种妄顾现实，打高空的大爱胶论或左胶论，因此对难民的困窘嗤之以鼻，并讪笑主张收容者的论调过于素朴（naive）缺乏说服力。

但事实是主张收容者非但有提出难民经济作辅助观点，力陈从道义上收容难民也有其现实性，例如朱进佳就提出难民也是有用的人力资源、刘嘉美也举出在印度流亡的藏人自力更生例子等；他们也对难民会威胁社会安全的说词进行了严正驳斥，如唐南发便挑明说本地罪案绝大部分还是本地人干的、而潘婉明的更是沉痛的表明，难民威胁论，不过是出于对治安败坏的恐惧而抛弃了应有的恻隐之心。

上述主张可谓有理有节，却很难在个人认同上撼动利己者的价值，那是因为两造在价值上的落差，已沦为非此即彼的零和选择。或有人会指出，那可以不要从价值面而从经济的实质面来考虑，繁荣的难民经济体系最终还是利己的呀！事实上开放难民工作权早已是马来西亚政府的既有政策，所以要进一步形成建设难民经济体系的决策应也不难。

为何坚拒双赢方案？

既然收容难民是符合利己者的需求，那么利己者就不该反对这个主张。换言之，提倡难民经济的做法明明是个双赢方案（win-win solution），为何利己者仍可能不收货，这岂非是既流于意气之争又矛盾吗？

虽则利己者的顽固看似矛盾，却还是个理性（而非情绪性）的决策，这里我们要借用知名数学／经济学家约翰奈什（John F. Nash）提出的奈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来解释这个现象。

奈什均衡是赛局理论（Game theory）里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它用以解释囚徒两难（Prisoner's Dilemma）中出现的个人理性与群体理性的冲突时，出现的损人不利己的现象。我们用下表来表示囚徒两难的所有情况：

表：囚徒两难博弈

利己却变损人不利己？

对A、B两个犯人来说，在分开审问，讯息不通的情况下，双赢的情况只有在选择相信对方会理性选择合作的情况下，两人一起抵赖才会出现对双方都最有利的结局（即两人都只坐1年牢），但因讯息不通，在不确定双方是否合作的情况下，仅从利己的考虑出发才是唯一合乎个人理性的决定。

以A的情况来说，无论B怎么选择，A只有在选择坦白时，他就有可能不用坐牢或跟B一起坐8年牢（不会吃亏）；但若A选择抵赖，而合作抵赖又处于高度不确定下，那选择抵赖最可能出现的，就是A要面对个人最重的刑期。因此从对自己最有利（即利己）而不考虑合作的这点来决策，选择坦白才是合理的。

而若B这时也从利己角度来作决策，那两人都会选择坦白，因此这时只会出现两人都要坐8年牢这一情况，也是所谓的奈什均衡点。

奈什用它来说明，在缺乏对手信息博弈中若发生囚徒两难的情况时，囚徒仅从利己的目的出发做决策，最终得出的结果将不会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情况，而是损人不利己，大家一起受害的情况。

利己策略牺牲了谁？

对拒收难民的人来说，其思考模式的推演，即类似于囚徒两难的个人理性的逻辑；因不确定难民是否一定采合作策略创造双赢，所以就仅从利己的角度考虑难民的收容问题，这时就会去考虑到在不合作情况下，难民的留滞所带来的财政负担，而资源匮乏的难民营，也有可能引起治安及安全上的顾虑。一旦这样来推想，那当然就只能放弃高度不确定的双赢方案，退缩回不要收容难民的立场上去，才是对自我最有利的，但这也正如奈什均衡点所说的，抱持这个立场是要以牺牲难民经济体系会带来的好处为代价的。

可我们其实只要稍微多想想，就会知道不要收容难民的这个立场有多荒谬，现只有几千人在海上漂流，要处理此事已很困难，也很难完全杜绝难民的流入；一旦缅甸政治形势更形恶劣，难民汹涌来时，从安达曼海到马六甲海峡如斯广大的海域与沿岸边境，海军海警真能阻挡得了几十万人的出逃吗？到时船难发生又当如何自处，持续袖手的政策不会引发排山倒海的国际压力？所以在将拒收难民可能的后续麻烦纳入考虑范围时，我们会发现利己的策略要牺牲的好处可并非只有难民经济的好处而已。

奈什提出的均衡点概念给我们的教训便是，只考虑个人的利己固然并非荒谬的决策，而是理性推演的结果，但弃群体理性的双赢方案于不顾的利己本位主义，到头来还是吊诡带来不利己的结果。所以我们应将收容难民是否会出现利己的结果纳入考虑，而不要只把利己本位主义当成是否要收容难民的决策要素。

注：仅以本文悼念2015年5月23日车祸去世的约翰奈什。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