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无关养生

最近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注1]，将近一半的马来西亚癌症病患面对严峻的财务危机。这项由澳洲悉尼乔治学院进行的研究，将财务危机定义为病患需要付出至少三分之一的家庭年度总收入来应付医药费用。此研究计划在马来西亚追踪1662名患上癌症的病人，其中44%患者年龄少过50岁。在被诊断出患癌一年之后，49%的病患用磬个人储蓄、39%的病患负担不起抗癌药物、35%的病患无法负担医师谘询费用、22%的病患无法继续偿还屋租或房贷、19%的病患因为财务问题进而放弃治疗。

报告也提到即使是在公立医院求医，许多癌症病患依然需要自行负担庞大的费用，包括医院无法提供的组织活检(Tissue biopsy)和尖端及全面的病理报告，以及一些公立医院无法免费提供的昂贵化疗和新类型的癌症治疗法。马大医院一位教授计算出治疗乳癌的平均年度医疗费是马币6万5千令吉，进而结论出家庭月入马币4千7百令吉的病患几乎肯定无法承受治疗的费用。我国2014年的家庭月入中位数是稍微少于马币4千6百令吉[注2]，意味着全国至少一半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治疗乳癌的费用。

癌患面对巨大财务冲击

根据卫生部发表的数据，癌症如今是国家的第四号杀手，排名在心脏病、肺部病症及传染病之后[注3]。随着内陆偏远及乡村地区的卫生和生活水平提升，以及城市居民的收入逐渐增加，因传染病而死亡的个案会逐渐减少，癌症将会成为国家的第三号、甚至是第二号杀手。乔治学院发布的报告令人担心之处，正是在这个病症将不断攀升的情况下，癌症不只会越见普遍，更会带来巨大的家庭财务冲击，进而影响家庭结构和社会稳定。

在美国，医药费已经成为个人破产的最大原因[注4]。美国是奉行医疗自由主义的全球最大市场，65岁以下人民的医疗费用都是自费，不然就是用本身或是雇主购买的医疗保险来负担。近几年来的数据显示，即使拥有医疗保险，许多美国人还是会因为自费的部分被医疗费拖垮，不少人因为负担不起费用而完全得不到应有的治疗。

半个世纪以来一直备受国际讚扬的英国国民保健服务(National Health Service，NHS)，于2015年3月不再免费提供16种抗癌药物。在备受批评的声浪中，NHS刚于9月又“再接再厉”宣布更多抗癌治疗被撤除，意味着需要这些药物的病患将无法免费从国民保健服务得到治疗，受影响的病患人数估计每年是5千5百人。在进行这一系列的药物撤除行动之前，NHS的肿瘤药物基金在2015年开始时免费提供84项癌症治疗，到了11月之后，将只剩下41项[注5]。肿瘤药物基金发言人认为，若不採取限制药物的措施，基金于2015将需要给付4.1亿英镑予治癌药物，比当初肿瘤药物基金设立时的每年2亿英镑的预算超支太多。

现代医疗体系即将崩坏

医疗费用在西方两个实行完全不同医疗系统的国家殊途同归，走向负担不起的现实，意味着现代医疗体系已经隐掩盖不住即将崩坏的局面。现代医疗来到如此地步，几乎也已经守不了每个生命都是无价、没人会因贫穷而无法就医的伟大理念。

马来西亚如今年届中年的中产阶级，一般上也许有份稳定的收入及有能力偿还十多二十年前尚可负担得起的房贷，多数中年人如今在健康情况良好时最大的负担应该是子女的高等教育费用。十年二十年过后，当这一代步入老年开始生病，我们需要考虑要如何承担医药费用。许多人也许购有私人医药保险，然而普遍上一年给付马币10万令吉的保单在重症病痛（譬如癌症的治疗）中其实是杯水车薪。这两三年来，新推出的抗癌药物动辄要价在10万到30万美元之间，价格离谱得连最崇拜自由市场的美国医师也联署抗议[注6]。

以目前的趋势走向，药物价格加上医师谘询费用、医院行政费用以及其他追踪病情的血液化验和医学造影（扫描）费用，多数马来西亚人要以本身的储蓄加上医药保险来完全涵盖癌症医疗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令人担忧的是，如今不只是癌症药物的价格飙升，其他领域的药物价格也大幅度上涨。C型肝炎的新药物售价是每颗1千美元，一个疗程单是药物的价格就要8万4千美元[注7]。今年刚被美国食品及药物局批准上市用来降低胆固醇的新药物，价格是每年1万4千美元[注8]，这个价码和现有的口服降低胆固醇每年几百美元的价格有着天渊之别的落差。降低胆固醇是如此常见的一个医疗处方，每个人几乎都有亲戚朋友正在服用控制胆固醇的药物，一旦这个新药开了先例，可以预见接下来普遍的医疗问题将会前仆后续的推出天价药物。

常见疾病也将无法负担

再过一个世代，十年后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若非父母供给读书，就是还没寻获工作就已经背负贷学金的债务。如今房价飙升及百物涨价，他们毕业出来工作的薪水能不能糊口已经是一个问题，买屋对大多数人来说几乎已经是天方夜谭，还有多少人负担得起医疗保险？即使有医疗保险，也没有几个人的保单足够支持日渐昂贵的医疗费用。悲哀的是，现今多数人无法负担的是重症（如癌症肿瘤），以后可能绝大多数人连常见的健康问题如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及心脏病等都无法负担得起医药费。

到时候，马来西亚公立和私立医疗系统二元化的对立将会更尖锐，供需失衡的情况将会更加严重。公立医院缺少医师、排期漫长，一床难求的现象将会大幅度恶化。人满为患、经费不足、工作量大等肯定会导致更多资深医务人员外流，进而加深供需失衡。此类恶性循环已经显现，可以预见的是将来如果我们继续照着今天的模式一路走下去，整个医疗体系肯定会崩坏。

医疗改革该如何进行？

面对今天的窘境，还有明天的挑战，医疗改革依然还未规划出明显的路线。马来西亚信贷谘询与债务管理机构的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将近12万人面对倒债问题，其中就有16%是因为高昂的医疗费用导致的[注9]。然而到底要如何进行医改，当局和民众似乎依然是雾裡看花，没有人把这个课题当作一个重要及影响层面广大的课题提出来真正严肃的讨论及寻求长期对策。

问题其实已经在眼前，然而我们彷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问题持续扩大，无助的等着医疗安全网崩坏，医疗不再是一种权益，而是一种奢侈的时代来临。

到了那一天，谁还生得起病？

注释

1. http://www.themalaymailonline.com/malaysia/article/survey-shows-nearly-half-malaysian-cancer-patients-broke-a-year-after-diagn

2. http://www.thestar.com.my/Business/Business-News/2015/06/22/Monthly-household-income-of-Malaysians-increases/?style=biz

3. http://www.moh.gov.my/images/gallery/publications/HEALTH%20FACTS%202014.pdf

4. http://www.cnbc.com/id/100840148

5. http://www.bbc.com/news/health-34153136

6. http://www.wsj.com/articles/doctors-object-to-high-cancer-drug-prices-1437624060

7. http://www.npr.org/sections/health-shots/2013/12/30/256885858/-1-000-pill-for-hepatitis-c-spurs-debate-over-drug-prices

8. http://news.yahoo.com/anti-cholesterol-drugs-too-expensive-report-090349232.html

9. http://www.orientaldaily.com.my/features/zt99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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