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审思明辨】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家可归者。在奥地利人中,我是一个波希米亚人;在德国人中,我又是一个奥地利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犹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闯入者,不被任何地方接受。” (注1)

以上这段话是奥地利著名古典音乐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在世时曾吐露的肺腑之言。他在1860年7月7日出生于奥匈帝国境内的波希米亚小镇卡利旭特(Kalist)(今属捷克)一个犹太家庭。

马勒一家人信仰犹太教,平日以德语和意第绪语(Yiddish)沟通。意第绪语是生活在中欧、北欧和东欧的犹太人所使用的日尔曼方言。马勒虽然是一名出色的作曲家和指挥家,但他在有生之年却因其犹太人身份,而屡屡遭受反犹同僚的排挤以及反犹媒体的攻击,因此算是欧洲19世纪以及20世纪初反犹浪潮的其中一名受害者。

马勒出世后不久,其父母亲就带着他迁至离卡利旭特不远的伊格劳(Iglau)市(今日之伊赫拉瓦,Jihlava,属捷克)。马勒父亲为一名酿酒商,生性粗暴、专横;母亲则是一名肥皂制造商的女儿,但天生微跛,心脏也有些毛病。两人共生下14名孩子,而马勒在家中排行第二,但其中7名孩子因病而早夭,这包括马勒唯一的哥哥。因此,欢乐与悲痛以及新生与死亡的交替成为马勒家庭常见的情景。

极端悲伤与快乐并存

马勒的父母亲感情欠佳,经常为一些家庭事务起争执,这给马勒的童年留下深深的阴影。有一次,两口子又吵得不可开交,小马勒再也受不了,就从家中逃了出来,但却突然看到街上一名打扮滑稽的手风琴师正奏出一首流行曲。这种极端的悲伤与轻松娱乐交相并置的情景,此后就根深柢固于马勒脑海中,某一种情绪的出现必定会唤起另一种情绪。这种经历也深深影响马勒的个性和音乐本质。成年后的马勒情绪变幻无常,经常毫无来由地从欢乐突然变得阴沉,其音乐作品也总是悲伤与快乐并存。

马勒很小就展现了不凡的音乐才华,他在大约4、5岁时在祖父母家中一台破旧钢琴上即兴弹奏。马勒的父亲看到孩子具备音乐天分,就拨出部分家用让他学钢琴。马勒并没让父亲失望,他的钢琴技艺进步神速,在学钢琴不久后就懂得创作一些简单的曲子。6岁时,他创作出一首以葬礼进行曲为前奏的波尔卡舞曲。此外,马勒更在10岁时于依格劳作首度公开的钢琴独奏会(注2)。

马勒15岁时进入欧洲著名的音乐学院维也纳音乐院(Vienna Conservatory)就读。虽然父母有给他寄零用钱,他本身也有靠教钢琴赚取一点收入,但他的日子仍然过得相当窘迫。因此,马勒在进入音乐院第一年就向院方要求减免学费,后来他的一名恩师也出面答应为他垫付一半的学费,马勒才得以完成为期3年的音乐课程。

见证欧洲反犹太情绪

马勒毕业后先后在奥匈帝国8间歌剧院担任指挥或副指挥,他在卡塞尔(Kassel,今属德国)皇家普鲁士宫廷剧院(Royal Prussian Court Theatre)担任副指挥时就见识到欧洲反犹情绪丑恶的一面。

当时卡塞尔市政府要举行音乐节,马勒被委为音乐总监,而其直属上司,也就是皇家普鲁士宫廷剧院首席指挥威廉特莱伯(Wilhelm Treiber),则被安排负责音乐节演出的部分排练事务,这引起了后者的不快。特莱伯认为他在宫廷剧院的职位比马勒高,所以他才应该是音乐节的负责人。特莱伯逐向宫廷剧院总监要求把马勒撤换下来,然而,马勒拒绝让步,剧院总监最终也没把他撤换。

但身为一名日尔曼人的特莱伯并未因而罢休,他乘机在参与演出的宫廷剧院管弦乐团中挑拨离间,宣称所有苦差事虽都由他一个人处理,但功劳却被一个犹太人,也就是马勒抢走。宫廷剧院管弦乐团最终退出了音乐节的演出,这让马勒一时不知所措。为了凑足乐团人数,马勒逐向邻近各城征调乐手,就连卡塞尔市内的一支军乐团也被征调上阵。他对这支临时乐团施以魔鬼式训练。到了演出之日,乐团表现出色,总算没辜负马勒的一番心血(注3)。

为了在音乐界更上一层楼,马勒决定进军音乐重镇维也纳,寻求担任维也纳皇家宫廷歌剧院(Vienna Court Opera)指挥一职,这是当时欧洲音乐界相当崇高的职位,凡担任此职者也被称为“南部地区之神”。然而,当时维也纳皇家宫廷歌剧院只录取天主教徒担任高职。为了加入该歌剧院,马勒选择了皈依天主教。在1897年,37岁的马勒终于如愿以偿,先后被维也纳皇家宫廷歌剧院委为宫廷乐长、副艺术总监以及首席指挥兼艺术总监。

改革歌剧院演出形式

马勒上任后对歌剧院推动了不少改革,例如,在演出进行时,迟到的观众必须等到第一幕结束时才获准入席。此外,所有乐团成员都得遵守严格的排练规定,无故缺席排练的成员将被严惩,甚至开除。这些改革提升了歌剧院演出的水准,也吸引了更多观众买票出席歌剧院的演出项目。

然而,由于马勒在工作上坚持严苛的艺术标准,再加上其犹太人身份,导致他树敌太多,频频与演奏者、歌唱家和管理层起冲突。因其犹太人身份,马勒所下的任何命令常被视为傲慢自大的表现,而他在乐团排练上所追求的尽善尽美只会增加团员对他的抗拒。

此外,马勒在音乐指挥上追求创新,采取夸大浮动的指挥手势与动作,而拒绝跟随旧派指挥家中规中矩打着拍子的指挥方式,许多守旧的乐坛人士都对此看不顺眼。马勒因而受到许多乐坛人士的排挤,不少反犹媒体也不断对他展开人身攻击。

例如,一名慕尼黑乐评人曾在媒体公开写道:“马勒不会作曲,他只是个犹太哈巴狗。”(注4) 可见,马勒虽然已皈依天主教,并在有名的宫廷歌剧院担任总监,但在许多人眼中,他仍是犹太人,仍不被接纳为日尔曼主流社会的一分子。

马勒于1902年跟年龄比他小19岁的奥地利女子爱尔玛辛德勒(Alma Schindler)结婚。爱尔玛是奥地利著名画家卡尔摩尔(Karl Moll)的继女,她原是一名出色的钢琴师和作曲家,但由于马勒是一名男性沙文主义者,他要求他未来的妻子必须扮演贤内助的角色,全心全意地照顾家庭和辅助他的工作,为了与马勒共同生活,爱尔玛唯有放弃自己的音乐事业和理想。两夫妇共育有二女。

由于跟同僚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劣,马勒在担任维也纳皇家宫廷歌剧院总监10年后,终于不得不自动辞职。更不幸的是,在同一年的夏季,他的大女儿因患上猩红热和白喉而在4岁半的稚龄离世。经历丧女之痛的马勒夫妇过后带着小女儿前往奥地利提洛尔(Tyrol)山区的度假处史路德巴赫(Schluderbach)度过余夏。

从中国唐诗找到灵感

在史路德巴赫,马勒为了排遣心怀,就翻阅友人较早时所送给他的一本中国唐诗选集德文译本《中国之笛》(德:Die Chinesische Flöte;英:The Chinese Flute),这本诗集是由德国诗人汉斯贝特格(Hans Bethge)所编译。诗集中包括李白、孟浩然、王维等人的作品,这些诗充满嫉世愤俗的情绪以及遥远的东方色彩,引起了马勒的兴趣与共鸣。他选出其中7首诗写成一部题目为《大地之歌》(德:Das Lied von der Erde;英:The Song of the Earth)的交响曲。

《大地之歌》一共有6个乐章。第1乐章题目为“悲咏人世的酒歌”,歌词为李白的《悲歌行》部分诗句。第2乐章题目为“寒秋孤影”,所采用的诗句源自钱起的《效古秋夜长》。第3乐章题目为“咏少年”,采用李白的诗作《宴陶家亭子》或《赠宣州灵源寺仲濬公》写成。第4乐章题目为“咏美女”,以李白的《采莲曲》为词。第5乐章题目为“春日的醉翁”,是根据李白的《春日醉起言志》诗句而写成。第6乐章题目为“告别”,采用孟浩然的《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王维的《送别》以及马勒亲自写成的歌词(注5)。

马勒在世时共写了10部交响曲、多部声乐套曲和多首歌曲。他在创作方面也同样追求创新,作品的结构大都不守成规。例如,传统的交响曲都只有4个乐章,但马勒所创作的交响曲大都具有超过4个乐章。除了《大地之歌》,其第3号交响曲的乐章数量也是高达6个。值得一提的是,第3号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就长达33分钟,这相等于名作曲家如贝多芬、莫扎特、舒伯特等人每一首交响曲的全曲时间。

音乐作品庞大而复杂

马勒曾说过:“交响曲必须像这个世界,无所不包。”(注6)因此,他大部分作品篇幅庞大,有时音乐过于复杂,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欣赏。我个人比较喜欢旋律较轻松欢愉的第1号与第4号交响曲。此外,篇幅庞大的第3号交响曲也是相当精彩的作品。这部交响曲以大自然、人类和天使为主题,其中第4乐章是以德国著名哲学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德:Also sprach Zarathustra: 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英:Thus Spoke Zarathustra: A Book for All and None)的词句写成,而第5乐章的歌词为德文民间诗集《少年魔号》(德:Des Knaben Wunderhorn;英:The Youth’s Magic Horn)部分诗句(注7)。

1911年5月18日,马勒因患上细菌性心内膜炎而不幸去世,享年51岁。他的家属依照其生前的意愿,把他的遗体葬在已逝的大女儿墓旁。

马勒离世20多年后,以纳粹德国为首的反犹主义把对犹太人的迫害推向极端,欧洲的反犹浪潮也达到顶点。从1930年代到1945年期间被纳粹屠杀的犹太人高达约6百万人。倘若马勒的寿命长一些,有机会活到那个年代,恐怕也难逃这股更激烈的反犹浪潮。

自称为彻头彻尾的无家可归者的马勒其实并不孤单,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少人因有别于多数群体的身份认同,而在各方面被边缘化,无家可归。如果多数群体能够对少数群体有多一分的同理心、尊重与包容,肯定能减少许多人间悲剧和遗憾。

注释

1.王纪宴,“ 走近马勒 ”,《求是理论网》,2011年11月25日。

2.爱德华谢克森,《马勒》(白裕承译)(台北市:智库文化,1995年),页6。

3.爱德华谢克森,《马勒》(白裕承译)(台北市:智库文化,1995年),页24。

4.盛韵,“ 门德尔松、马勒及犹太人问题 ”,《外滩画报》,第346期,2009年7月30日。

5.《大地之歌》各乐章的华文题目取自李近朱,《世界交响名曲欣赏》(银川市:宁夏人民出版社,1996年),页373-379。读者可通过YouTube观赏由名指挥家雷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所指挥的 《大地之歌》 演出。

6.林衡哲,《西方音乐巨人马勒:我的时代已经来临》(台北市:远流,2011年),页40。

7.读者可通过YouTube观赏由名指挥家雷納德伯恩斯坦所指挥的马勒 第1号 第3号 第4号 交响曲演出。


钟武凌,出生于吉打亚罗士打市,霹雳怡保市长大,2014年考获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为马来亚大学高级讲师。她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华裔印尼人在后苏哈多时代印尼的民主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除了华人社会,其研究兴趣也包括政治社会学、族群关系以及印尼和马来西亚社会与政治。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