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的鸟笼民主:
昂山舒吉无法解决的事
【时政】沉舟侧畔
举凡经历过殖民统治和解放斗争的国家,即便独立,依然具有强烈的军事色彩。东南亚当中就有缅甸、印尼、越南、柬埔寨和菲律宾。泰国虽然名义上未曾被殖民,二战期间却是日本的傀儡国,并和王室关系密切,军方素来在政治领域扮演关键角色。
这些国家的军队往往以赢得解放/革命战争之名,直接或间接干政。泰国的军方则为了“维护王室尊严和民族统一”,从来未曾全面退出政治舞台。尤其当国土完整面对威胁之时,军方的角色更是至关重要。
【时政】沉舟侧畔
举凡经历过殖民统治和解放斗争的国家,即便独立,依然具有强烈的军事色彩。东南亚当中就有缅甸、印尼、越南、柬埔寨和菲律宾。泰国虽然名义上未曾被殖民,二战期间却是日本的傀儡国,并和王室关系密切,军方素来在政治领域扮演关键角色。
这些国家的军队往往以赢得解放/革命战争之名,直接或间接干政。泰国的军方则为了“维护王室尊严和民族统一”,从来未曾全面退出政治舞台。尤其当国土完整面对威胁之时,军方的角色更是至关重要。
缅甸民主派领袖昂山舒吉所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全民联)在上周的国会选举中以压倒性的姿态赢得超过80%的议席,而军方背景的巩固发展党(巩发党)也在投票隔日承认败选并将尊重选举结果。
民主进程仍未平坦
一个经历了大半个世纪军事独裁的国家能够出现民主转型的契机,昂山舒吉和全民联将近三十年的努力确实值得肯定,却不意味着缅甸的民主进程将因此步上坦途。
缅甸境内少数族群为主的七个邦都有武装斗争,而且邦中有邦,例如云南汉族主导的果敢地区在掸邦境内,至今仍然持续与缅甸军队处在作战状态。关于缅甸内部的武装冲突,马丁史密斯(Martin Smith)的《缅甸:叛变与族群冲突政治》(Burma: Insurgency and the Politics of Ethnic Conflict)有详尽分析。
独立之初的缅甸曾经是亚洲最蓬勃的民主国家之一,但军方一直试图全面控制天然资源丰富或具有战略价值的邦属,加上政治精英之间的利益冲突,因此始终未曾摆脱军事影响。例如在1962年发动政变、结束民主体制的尼温将军,就曾在政治精英无法协调时候出任总理兼国防部长。
军方掌控少数民族区
尼温虽然在1988年的民间起义中下台,他留下的军事架构持续至今。丹瑞将军于1992年接管军队之后,全面渗透缅甸的经济层面,严控国家企业。为了取得以缅族为主的民众支持,他改弦易辙,摒弃尼温时代的“缅甸式社会主义道路”(Burmese Way to Socialism),将国家缅族化(Burmanization),在少数族群地区强制推行缅语和佛教至上的教育。
国家军队则以维护领土完整为名,深入少数民族地区,彻底掌握所有的当地资源。这些政策搞得民不聊生,冲突加剧,所以从1990年代开始才有大量缅甸各族年轻人湧入泰國和馬來西亞,既为了逃难,也为了求生。泰缅边境的难民营总人数达十万以上,许多已经是“土生土长”的第三代。
上周的民主选举,其实是丹瑞领导的军政府长达20年的精心策划与部署的结果。1990年,军方尚未做好全面准备,因此全民联当年的大胜出乎意料,乃不予承认。从2003年开始,缅甸就提出了《民主路线图》(The Roadmap to Democracy),按步就班地落实选举。
新宪法将死全民联
丹瑞(见图)意志力强大,为了确保军队能在宪法的框架内继续干政,即使下缅甸在2008年5月发生了惨绝人寰的飓风袭击(Cyclone Nargis),死亡人数达15万,受灾人数150万,也丝毫不受动摇,冷待欧美各国的呼吁,于灾难一周后按原订计划举行新宪法公投,并如期通过。
新宪法最令人瞩目的内容包括:不允许任何与外国人通婚的缅甸公民出任国家元首(第59(f)条文),直接排除了已故丈夫是英国公民的昂山舒吉出任总统的可能;把国会参众议院25%的议席保留给军方代表,以防民选政府轻易修改宪法,所以这次选举,全民联竞选的是440个众议院(Pyithu Hluttaw)中的330个议席,和224个参议院 (Amyotha Hluttaw) 中的168个议席 (第109和141条文),其余议员全数由军方委任。
至于内阁成员,总统无权委任国防、内政和边境事务三个职位,需由军方提名的人选中磋商委任(232(b)条文)。而在国会之上,尚有一个军人占多数的 国安委员会 ,一旦发生“威胁国安”的事件,即可接管政府。这个委员会类似泰国以军人为主的枢密院,根本就是策动政变的小集团。
2008年之后,乃比都(缅甸行政首都)和各族叛军逐步达成协议,释出政经利益,逐个收编,谈判破裂则制造对方的内部分裂,挫其锐气,确保将来选举之后,缅军依然能够在各邦垂帘听政。
直到2013年,联合国或欧盟委派的官员就算取得乃比都外交部和总统登盛的信函,去到少数民族地区往往仍然无法顺利视察当地的局势,必须等到地方上军方点头方能行事。军方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民主斗士变政治人物
昂山舒吉本人也理解自己于2010年10月从软禁中获释是军方的重要戏码,其中不无向欧洲、美国和印度示好,准备与中国和俄罗斯等距交往的讯息。因此,她从那一刻起已经由民主斗士转化为政治人物,为全民联进入国会作准备。
但军方刻意培植右翼佛教势力,暗地里纵容将佛教定为国教的呼声,甚至任由若开邦北部罗兴亚人聚居的地区发生族群暴乱,目的在于测探昂山舒吉的应变能力,分化她和少数族群的关系,企图让她的国际形象受损。
而昂山舒吉也清楚知道缅甸族群问题严峻,从不轻易发言。她一直拒绝谴责佛教徒对罗兴亚人的迫害,在云南汉族后裔聚居的掸邦又不对无国籍缅甸华人的议题表态(缅甸对 国籍问题 的繁复处理方式在亚洲罕见),都是为了选举考量。
具有军国背景的国家,民主转型的过程难免颠簸,荆棘满布。在亚洲,基本上顺利和成功的只有韩国与台湾;面对分裂主义的印尼和菲律宾,文人总统虽然具有强大的民意,选举也相对公平透明,却仍然面对一定程度的军方反扑的风险,执政如履薄冰。
民主体制无法确立
我们从泰国过去20年的经验看到,一旦国家的民主体制无法确立,执政精英、王室和军方的利益冲突无法解决时,军事政变实乃必然结果。
事实上,缅甸军方在设定民主框架之时,对泰国的“民主模式”多有参考。去年曼谷政变以后,泰缅军方的关系更为密切,互动频密,颇有向不断施压的欧美展现挑衅之意。
就在马来西亚人欢庆缅甸的“民主成果”,赞叹将比我国走得更快的当儿,其少数民族地区仍然每天发生军方主导的暴力镇压,而昂山舒吉和全民联丝毫无力介入;竞选期间更发生了克钦族活跃分子因在脸书发表“诋毁军方”言论而 被逮捕 的事件 。
深受种族和宗教政治所害的马来西亚人应当明白巫统靠种族主义起家;之后为了与伊斯兰党竞争,开始纵容极端的宗教势力。只要政治竞争当中参杂了种族和宗教因素,往往就是一条不归路。
舒吉是否有意扭转?
20年来,缅甸军方让国家的政治走上了缅族化和佛教化的道路,昂山舒吉和她的盟友往后为了巩固票仓,未必有意愿扭转这个趋势。他们虽然赢得了国会绝大多数的议席,但还只是个起步;今后如何与军方斡旋交涉,才是关键。
尤其是年迈的丹瑞将军普遍被认为在幕后发挥影响力,他身后的军队能否国家化,对民主派人士也是一大考验。但就目前而言,缅甸军方在制度上已经将死了全民联,巩发党才能大方地承认败选,绝非因为“输了可以下次再来”。
缅甸的两个近邻——孟加拉和泰国——都经历过让人欣羡的政治转型,在确立民主体制上却是乏善可陈,始终无法彻底摆脱军方干政,倒退往往就在一瞬间。
讽刺的是,曾经比缅甸民主的泰国,其军方如今居然认为缅甸的制度“青出于蓝”,因此还在斟酌新宪法,尽量“完善制度”,让一度以为自己活在东南亚最民主国家而沾沾自喜的泰国民主派人士五味杂陈。
唐南发是联合国独立顾问,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性别少数群体,族群政治与民族主义,闲来无事喜欢研究世界各国茶文化。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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