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立自主】

从银幕前淡出的周星驰，近年来有意将自己多年来独树一帜的搞笑桥段，交由各个新生代演员代为演绎，形成类似注册商标的效果。这样的处理手法，在中国方面依然受落，周星驰导演的贺岁电影，持续刷新当地的票房纪录。对评论人而言，大可把这样的叙述手法，解读为周氏系列作品中的互文关系。然而，对一般的观众来说，却也可以认定周星驰早已江郎才尽，不断重炒冷饭。

今年，周氏与另一位著名导演徐克联手炮制新作《西游伏妖篇》，尽管再次刷新中国的票房纪录，这次却招来更多当地观众的不满批评，电影评价毁誉参半，各走极端。许多人认定这次的演出不好看，大概跟电影的选角有关。戏中各个主要角色，全由新生代演员担纲演出，尽管各个都落力去演，但都缺乏喜剧天分，无法撑起周氏的独门搞笑方式，导致戏中许多的搞笑桥段，全都如走马灯般一晃而过，苦了演员，也苦了观众。

周氏近年来重复沿用的制作模式，这次似乎已经失灵。然而，这部被许多人视为烂片的新作，其实满载编剧以及导演的用心，故事设定极有巧思，值得分析。

善于算计的另类唐僧

可以合理推测，戏中取西经的团队之所以成形，竟然是有赖于一种存在于斗兽棋里头的运作逻辑，即最弱最无能的角色，有办法克制最强的一员，导致整个位阶分明、环环相扣的庞大系统得以支撑起来，运行下去。不难发现，戏中的唐僧经常靠吹嘘自己武功高强，例如强调他因为为人低调，所以才不把随便就可以一个打几十个，懂得如来神掌等等的强大本事，宣诸于口。而戏里的唐僧，确实有办法制得了实力最为高强的孙悟空。

不要忘记，观众都清楚知道，唐僧只具备一般凡人的能耐，但在哼起《儿歌三百首》时，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也会不能自主地闻歌起舞。唐僧的另外两位徒弟猪八戒以及沙僧，也是法力高强的妖怪，如要置唐僧于死地，可谓易如反掌。

正因如此，唐僧无论是为了出于自保，或是让整个取经团队得以维繫下去的考量，就只能无时无刻地，在其他两位徒弟面前，残酷虐打以及羞辱身为大师兄的孙悟空（端赖一条据说曾经捆绑过孙悟空五百年的强大藤鞭），种种行为的目的就是要虚张声势地宣示自己具备绝对不容挑战的超强实力。

唐僧善于利用大徒弟来制衡其他徒弟的谋算，到了戏的中段，就由中了蜘蛛精毒液而还原成大鱼怪模样的沙僧清楚说出，还称唐僧为“危机管理学”的高手。

更有趣之处在于，这个取经团队里的每一个成员，肯定也包括唐僧自己，其实都清楚知道，唐僧自己努力建构出来的种种威严形象，不过是国王的新衣，但大家都不于予点破，当中全是各怀鬼胎的计算。因为，唐僧确实有办法控制孙悟空，而如果唐僧要利用孙悟空去击杀另外两位徒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猪沙二徒不想被杀，所以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能继续留在这个团队里。换句话说，编剧导演很早就向观众表明，这个版本的取经团队，几乎只是出于利益或保命的考量，才勉强走在一起，反而不是基于什麽远大的抱负，颠覆经典的设计，相当大胆。这种极为扭曲的师徒关系，还不至于此，编导还将之发挥至极致，变成加“变态”的团队关系。

大妖吃小妖的老人政治

此戏更加大胆的主线设定在于，清楚地表明最想杀害唐僧的大妖怪，不是其他妖魔，正是三个伴随侍奉唐僧的徒弟。这些徒弟想杀死唐僧的原因，未必是如其他妖魔般，想要吃唐僧的肉，大概只是想逃离这个取经组合的约束，重获自由。然而，由于上述提及的制约关系依然有效，才导致这些徒弟即便多番萌生杀意，也不容易成事。其中一次唐僧因声音沙哑，再也无法哼出《儿歌三百首》，而让孙悟空几乎成功下手击杀唐僧。

问题来了，既然最想杀死唐僧的妖怪，就是唐僧自己的三位徒弟，那麽这个取经团队一路上所谓斩妖除魔的行为，就会变得非常的怪异，甚至可疑。更显得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何漫长的取经过程中，始终就只有原来这三头大妖怪伴随着唐僧，把持当徒弟的位置，而不会有新的妖魔加入？

电影中唐僧的三大徒弟，每个的实力超乎想像，破坏力强大，但看起来都无法自控，也不受控制。其中，又以孙悟空的情况，最为严重。戏中的孙悟空，动辄就大概杀戒，而且即便杀鸡，也都滥用牛刀，喜欢斩草除根，把对手的巢穴夷为平地。编导巧妙地利用了神魔剧的框架，以密集炫目的特技镜头，来掩盖孙悟空对其他妖魔大开杀戒的场景，不然观众就会看到更为血腥残忍百倍的场面。问题是，孙悟空本身就是一头巨妖，他时刻都想杀唐僧，对同类也没有丝毫忏悔及怜悯之心，这些剧情设定，又应该如何理解？

蛮横排外的孙悟空

电影里，唐僧以及三位徒弟首次合力诛杀的妖怪，是各个美艳的蜘蛛精。孙悟空几乎不费太大的力气，就已经把所有的蜘蛛精杀光，最后还捏着为首蜘蛛精的颈项，不等唐僧点化，就一拳打爆对方的头颅，彻底了结其生命。

唐僧事后追究起来，孙悟空给予的回应是，因为对方想要吃了唐僧，自己只好果断地了结对方。但问题是，这个杀同类（妖怪）不乏眼的巨猴怪孙悟空，也想杀自己的师傅，为何又非要把其他妖怪赶尽杀绝呢？到了戏的后半段，轮到由白骨精幻化而成的歌姬小善出场后，情况就变得更加地复杂。

剧情虽有交代，这个小善是另一妖精派来离间唐僧取经团队之间的关系。然而，小善虽不至于真心向佛，但却明显真心爱上了唐僧，至少肯定不会加害唐僧，甚至最后不惜为了唐僧，而赔上了性命。反观孙悟空等，劣性未改非常明显，而且对唐僧早生杀念，但依然不让比较善良的小善，亲近唐僧，加入这支取经队伍。

不会有新的妖怪加入唐僧的取经团队，关键就在孙悟空的身上。事实上，孙悟空非常清楚自己在这支取经团队中，扮演着震慑其馀两位团员的关键角色。孙悟空受制于唐僧的《儿歌三百首》等伎俩，只好唯命是从，无从反抗。而唐僧又因为其他的原因，非孙悟空代为相伴不可，下文再做分析。

但这样的孙悟空，却又不完全被动，经常大肆杀害路途上遇到的其他妖魔鬼怪，一来固然确保了唐僧的安全，但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杜绝了唐僧度化其他妖精的可能，更妨碍了其他妖精加入他们的队伍，从而确保这支取经团队的队形，始终维持着只有三头妖精伴随的阵容。

从这一个角度来看，孙悟空是一个极端的排外主义者。对孙悟空来说，杀师傅的事可以由他来做，但如果有其他妖精要杀师傅来吃，却不可以，蛮横至极。对此，由于还需要仰赖孙悟空的保护，唐僧也只能表现出无 可奈何。

相比起孙悟空，角色性格设定为色欲极度旺盛的猪八戒，无论见到什麽模样的异性，都会产生强烈性慾，反而表现出热情待人的一面。每当有美艳的异性妖精接近他们的团队，猪八戒即会变装成极为俊俏的模样，来讨好对方。

当然，这种热情的表现，大概是出于想要跟对方交合的考量。猪八戒之所以得以如此毫无顾忌地热情放肆下去，又跟他在团队中身处于更为从容的位置有关。猪八戒不像孙悟空那样，对外负责带头对付各路妖魔，对内则要震慑其他团员。

终极反派算不算是反派？

电影中的所设定的终极反派角色，正是由演技不俗的中国著名女星姚晨所饰演的九头金雕。这头据说在如来佛祖身边修行的大妖精，在凡间的身份，则是比丘国的国师，化名九宫真人。这个九宫真人，正是徐克导演的经典作品《黄飞鸿之男儿当自强》中的大歹角，白莲教教主的名字，两者之间可能又有互文关系。

九头金雕在最后与孙悟空的绝地大对决前，说出了她真正的目的，由于她非常痛恨世间一切虚伪丑陋的面目，因而非要将其全都揭露出来。这番对白，可谓一语中的，完全道破了唐僧团队可耻的地方。九头金雕说出了真相，指出国王根本没有穿衣，企图杀唐僧等，可视为是反抗一切迂腐社会规范的表现，这样的行为，相比起孙悟空，又算不算是恶呢？

九头金雕的能耐，明显比早已屈服于权威的孙悟空还要强大许多。她有本事召唤出三个如来佛祖，将孙悟空完全降服。不过无论九头金凋再怎麽强大，象徵着无上权威的真正如来佛祖，总能在最后关头现出一个超级巨掌，将九头金雕全部的努力，一举荡平。

遭真如来佛祖制伏的九头金雕，最终不忿地说出她背叛佛祖的缘由，竟然是因为即便她已追随如来多年，但却不曾受到如来的重视。换句话说，如果如来佛祖象征着无上的权威，那九头金雕本来也是这个权威体系中的重要成员。她的叛逃，源自于对这个权威体系的失望，所以选择降落凡间，企图传播另一套有别于佛祖的论述。

无论如何加以解读上述的剧情设定，都无从否定，九头金雕的所作所为，多少带有企图挣脱权威枷锁的意义，期盼自主她自己的人生。只是电影的结局却清楚地告诉观众，无论九头金凋再怎麽反抗，最终都是徒劳无功。这样的结局，很难不教人联想到，当中是否隐藏着电影编导的弦外之音，指向现今中国社会的真实处境？无论如何，九头金雕的敢作敢为，也跟孙悟空等三师兄企图杀师反抗的行为，如出一辙。

师徒间的错位畸恋

为什麽唐僧又要对顽劣的孙悟空百般忍让，而没有撤换这头动辄就杀害同类妖精的巨猴怪？这里头牵扯到这套电影更为大胆的内容设定，即作为师傅的唐僧根本就已经爱上了身为首徒的孙悟空。

笔者曾撰文分析，周星驰导演的《西游降魔篇》里，饰演唐僧挚爱的段小姐（舒淇饰演），极有可能就是观音的化身所变，否则无从解释何以她专属的武器“无定飞环”，最后会成为箝制孙悟空的金刚箍。如今，戴上金刚箍的孙悟空，却让唐僧时刻追忆起已逝挚爱的身影。这种将情感错位投射的桥段，设定在同性师徒身上，大概又可以从性少数群体受压迫的角度出发 ，重新诠释整个取经团队的意义。

这套电影所取得的一切成就，以及编导选择以较为迂迴晦涩方式，来承载比较大胆的意识，都需要放进现今中国的局势来把握，才能看出其中的意义。

习近平上台以后，中国的影视创作空间越趋收紧，不会受到当局对付的创作题材，其标准越来越难拿捏。这套电影的制作，完全符合一般中国观众对于商业大片的要求，如密集的特技镜头，斑斓得几至艳俗的画面色彩调度等等，故事内容则是表面上看似老调重弹不知多少次的西游取经桥段。

这套电影的深层意义隐晦至此，也不能完全错怪一般的中国观众，看不出其中深藏起来的讯息，而怨声载道，高呼“回水”了。在极权体制底下，最终只会导致所有人都变得躁动不安，更不用说人们会有足够的条件静下心来，欣赏创作人深植其中的密码。电影创作人再懂得游走灰色地带，把另类讯息潜藏在作品里，最终都是徒劳，因为根本等不到足够多的知音赏识。

 


黄麒达，中文系毕业，热衷大学辩论活动，兼职杂志书话专栏撰稿人。近期阅读兴趣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后现代后殖民论述、史学理论、香港本土论述、中文长篇小说以及环保与文化保育研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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