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

中国国企参与投资的大马城项目，日前突然被财政部所属的敦拉萨国际贸易中心私人有限公司（TRX City）单方面宣布协议失效，理由是无法达成付款的先决条件。

这个消息出人意表，因为除涉及近期炽热的中资争议，此项目也被视为北京金援纳吉解决一马公司丑闻，舆论同时关注中国一带一路倡议，是否面对资金问题而无以为继。

北京无理由令协议破局

这项投资案是由大马方面喊停，对市场造成冲击，更会波及未来一马公司的融资和债务风险。但中国中铁和依海控股方面，却声称资金并无问题，还对大马官方的举动并不认同。

虽然事件仍需更多信息披露，但迹象显示应该不至于是中方无法付款所致，中国虽监管资金外流，但大马城投资额仅二十亿美金，并不会对中国外汇流失有特别影响，此事显然另有内情。

中国外汇储备的确在下降，同时控制外汇流出，但主要是限制民间资金外流或企业不当转移资产，包括阻止土豪财团借由收购海外球会而移走资产或洗钱。可是，一旦涉及国家地缘战略的长期部署，不至于突然终止既有项目，最多是停止推动新计划。

近期中国就寻求收购缅甸的深海港口皎漂港最高85%股权。何况，五月中旬中国将召开一带一路国家高峰会，在西方领袖反应不积极下，北京似无理由在这个时间点上令大马城破局，为纳吉赴华添加诡异气氛。

或大马内部博弈所导致

中国也许会抬高要求，但没有刻意造成破局的动机，那么是不是吉隆坡当局突然生变？破局对急于解决一马债务、准备大选的纳吉，增添了政治变数，事件最大输家还是纳吉，这是否透露他在政府内部面对阻挠？

在本文撰写时，大马城告吹已五日，纳吉和中国大使黄惠康仍没有对此发言。初步估计，大马内部的考量或博弈，可能才是破局的原因。

有未经证实的说法，指中国为要求马新高铁由中方承包，而向大马施压。马新高铁仍须国际竞标，但中国向来显得志在必得。可是两项计划本属不同的建设项目，争取过程中固然可以有博弈，但两个项目涉及不同的利益相关者，应该没有强制捆绑在一起的道理。

中资涌进引发朝野攻防

在这次事件上，我们则看到纳吉近几年大力引进中资，但中资也是双面刃，在国内引致连串的社会与政治冲击，以及复杂的政商利益交缠，已给纳吉带来程度不轻的后挫打击。

现实的分析，中资给纳吉掀开两个麻烦，一是体制内外对中资的怀疑，二是中资牵动了国内的利益争夺。

《亚洲华尔街日报》在五月四日报导大马城破局时，文章第一段就指明中国国企是来帮助大马摆脱金融丑闻。中资在马现身的时机并不单纯，也不是健康正常的投资，这个起步的路径为往后争取社会认同带来了困难，先给人观感欠佳。

来马中资主要是大型国企，中国俨然是以国家行为，金援威权政体的贪腐领袖。因此中资近期所受的争议，主因是在海外进行战略投资和部署时，有别于常态的商业投资，毫不避嫌地刻意卷入投资所在国的政治争议。

既然中资大举涌进有其战略设想，并不纯粹从效益着眼，纳吉急欲为个人和政权解困，则心存私利动机不善，加上来势又密集急促，自然引致我国朝野势力的警觉与攻防。纳吉在国内外充满争议，中国若力挺纳吉当然有其考量，自会趁势予求予取开高条件，所以外传中方各种条件要求，甚至需索无度，并非没有道理。

对中资保留群体渐扩大

反对党、马哈迪、本土组织对中资各有不同异见，他们的反弹固然有政治议程，但也普遍认为中共不是善男信女。不过最关键的是纳吉地位不稳，底气不足，以致使到对中资有保留的群体逐渐扩大，令越来越多体制内的成员和财经利益集团都开始产生疑虑。

自一马丑闻被公开后，纳吉无论在政府内部抑或在民间，其声望和形象都是插水底落，内外危机四伏。当中国国企明目张胆金援纳吉，体制内高层和权力圈人士肯定是有异议，甚至反感，例如东海岸铁路的报价明显有水份，不符国家利益。

他们未必全为反对中资，而是不满国有资产一一贱卖帮纳吉填债，若有机会自然见缝插针，在体制和程序中增加阻力，或者在专业角度上反对中国各种施压，宁可破局给纳吉制造难堪。

中资基本上全是国家队背景，他们军临城下，气势之盛已逐渐使大马体制政商精英产生了抗拒怀疑，对中资不断升高的索求，甚至可能在不同程度上有所抵制。同时马哈迪的高调批判，在体制高层和马来社会民间，也已产生冲击和共鸣。

许多中资项目只符合少数既得利益者的需要，却可能产生债留子孙的后果，造成纳吉在面对中国金援条件时，即便想中门大开，也不得不顾虑到反对压力和选举利益。中国资金全面力挺纳吉，可能高估了他的影响力。

触动本土政商利益抢夺

大马城的波折同时暴露纳吉另一个危机，就是中资掀开了国内不同政商集团的利益抢夺。目前中资投放的项目，集中在大型基建和战略性项目，如铁路、港口、发电和房地产等，全部都涉及巨大的利益，相信也引致本地财团之间的利益矛盾。

在现有已公开的中资项目中，参与的本土集团都有深厚的政商背景，除了红顶商人，也有王室成员，关系网络并不单纯。马来西亚已从党国资本主义，逐渐转化为朋党资本主义，参与中资项目者不乏纳吉朋党和代理人，背后有复杂的政商利益交换。

如此一来，也自然在本地资本财团之间，触动不同利益版块的矛盾和竞争。由于过去数年巫统精英之间的分裂，导致政商网络出现相当程度上的重组和分化，不同的本土财团背后自有不同的渊源和后盾。

亲纳吉和前首相阿都拉的势力当时得令，但与马哈迪、达因、慕尤丁关系接近的财团，则可能与核心渐离渐远。由于这些项目涉及数十上百亿之利益，中资与本地“民族资本家”必有分歧，既有竞争也带来排挤压力。加上王室成员在巫统弱势下异军突起，利益落空者亦会伺机打击对手，希望取而代之瓜分好处。

阿鲁被逐暴露纳吉窘境

大马城破局后，有报导指TRX City已把一马公司总裁阿鲁甘达 （Arul Kanda）逐出董事会，理由是潜在的利益冲突，这或许是纳吉宫廷的失火预警。事实上，在各种权力和利益角力下，如果纳吉是强势稳固，还可一搥定音，当他是外强中乾时，就很容易暴露窘境。

如今大马城与中铁的合作破局后，马上传出其他财团有意接手，也有意见主张未来应保留给本土企业开发，可见幕后竞争与博弈即时上演。此事件过后，未来与中资合作的本地企业当会更加谨慎和保守，因为政经风险骤增，必须更好地掌握政策风向，否则一不小心遭遇就像林刚河，甚至与政府关系变调。

此外，大马城破局也考验纳吉在党内地位。一马丑闻以来，纳吉凭着牢控国家机器，又在资源上满足巫统各方诸侯，至今犹未被击倒。此因巫统党内派阀正在观望，纳吉有没有能力摆平财政困境，一旦发现他与中国关系生变失去外援靠山，等到资源枯竭时，派阀们或许就起而叛变，这时逼宫大戏并非不可能。

无论如何，大马城计划的阶段性破局，意味着一带一路在大马的热潮势必降温。中国虽然限制资金外流，但仍然会在海外对天然资源和策略性项目进行投资。不过国人应该学会更清楚的理解到，这些投资的动机不会单纯只有经济和效益上的考量，而是附带其他战略和政治上的安排。未来在大马社会，尤其是华人社群对待中资问题时，不应一厢情愿，最好是抱着更务实和审慎的眼光待之。

潘永强，政治评论作者。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