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联立制是高贵的幻梦?
【伊曼努尔】
不久前,净选盟就公正党为安华制造波德申补选所引发的争论,倡言本地选制应改採德国联立制。这并非净选盟首次提出这样的选制改革倡议。今年1月末,时任净选盟主席的玛丽陈亦曾公开主张本地选制宜改採德国联立制。
与其同时,最近政府成立的选举改革委员会,亦将改革目前本地的简单多数决选制,列为其首要检讨事项之一。无独有偶,上述两个组织,本地政治学者黄进发皆为重要成员之一,黄氏是本地少数专研选举制度的学者,且多年来一直热衷倡导以德国联立制取代目前的简单多数决制。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黄氏的主张对他们发挥若干的影响。由此可见,在大马鼓吹联立制选制的倡议,已从公民社会的呼吁,跨进政府体制成为选制改革决策的重要选项之一。
然而,不论是学界、评论界、媒体和公民社会对上述联立制的选制改革建议,不是全单照收,就是保持缄默,鲜有不同意见的讨论。选制改革兹事体大,对本地的民主发展前景,影响深钜,反映在社会讨论则出奇沉寂,让人纳闷。
【伊曼努尔】
不久前,净选盟就公正党为安华制造波德申补选所引发的争论,倡言本地选制应改採德国联立制。这并非净选盟首次提出这样的选制改革倡议。今年1月末,时任净选盟主席的玛丽陈亦曾公开主张本地选制宜改採德国联立制。
与其同时,最近政府成立的选举改革委员会,亦将改革目前本地的简单多数决选制,列为其首要检讨事项之一。无独有偶,上述两个组织,本地政治学者黄进发皆为重要成员之一,黄氏是本地少数专研选举制度的学者,且多年来一直热衷倡导以德国联立制取代目前的简单多数决制。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黄氏的主张对他们发挥若干的影响。由此可见,在大马鼓吹联立制选制的倡议,已从公民社会的呼吁,跨进政府体制成为选制改革决策的重要选项之一。
然而,不论是学界、评论界、媒体和公民社会对上述联立制的选制改革建议,不是全单照收,就是保持缄默,鲜有不同意见的讨论。选制改革兹事体大,对本地的民主发展前景,影响深钜,反映在社会讨论则出奇沉寂,让人纳闷。
恐诱发政党体系更碎片化
大多数主张联立制者,其理由大致可以归纳为:
(一)纠正政党得票率与议席不成比例的问题,即比例性偏差问题;
(二)解决议员跳槽问题,盖在联立制下国会议席分为地区直选和政党比例代表,若有一名地区直选议员脱党跳槽,丧失议席的政党可循政党比例代表议席补回一席。若是政党比例代表议员脱党,就会丧失议员资格并由原政党所推荐的人选递补;
(三)打破两线制所造成的两大政党阵营比烂的困局,减少大党垄断议席的可能,增加小党进军议会的机会,有助缓和二元对立的政党政治格局,利于政党选后结盟,实施多党民主。(更详尽的分析可参见黄进发《共业:我们能否摆脱被巫统统治的宿命?》一书)
针对上述的说法,首先在选制研究,有所谓代表性和集中性的讨论。前者着重选制尽可能让政党所得的选票充分反映在席次分配上,以贯彻票票等值的民主价值。后者则重视选制能发展稳定政局的作用,强化大党的竞争优势,避免议会小党林立,以利议会筹组稳定的过半政府。
目前本地所採的简单多数决选制,其特色就是在于强调集中性,而代表性偏差则是该制度必然存在的现象。在大马纵使採取简单多数决制,最近两届大选分别有14+1(社会主义党议员以公正党旗帜当选)和18个政党在国会拥有议席,可见大马政党体系存在分裂的诱因,若改採联立制,往后难保不会诱发政党体系更碎片化,对组成稳定政府造成一定的难度和冲击。
也许支持联立制的人会反驳,德国联立制设有政党全国得票率需达5%或取得三席地区直选议席的门槛,才能获得分配比例代表议席,这样的设计将有效降低国会小党林立的问题。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本地主张联立制者,就是认为联立制能够解决比例性偏差问题。
不过,在德国的经验,已经有人批评相关门槛设定,造成选民投票给那些无法跨过门槛的政党,其选票沦为无效票,让一定比例的选民声音,无法反映在议席上,仍旧存在比例性偏差问题。
事实上,已有识者指出,目前大马选制所造成的比例性偏差问题严重,更多是出自于人为的选举操纵之故,因此,透过改革选委会的公正和独立性,避免沦为政党的禁脔,简单多数决制所造成的比例性偏差问题势必获得改善。(见陈中和,〈公正的选举过程更重要〉,《星洲日报》2018年,9月15日)。
是故,联立制并无法根治比例性偏差问题,所以与其冒然改制,且恐有导致政党碎片化,影响内阁制的稳定之虞,倒不如先从改革选务着手,更为妥当。
其次,解决议员跳槽所引发的正当性问题,亦并非唯有採联立式选制才有办法克服。事实上也可以透过修改选举法的方式予以防治。譬如规定个别议员的脱党,其议席必须悬空,举行补选,且允许原任议员竞选,以便重新取得民意认可其脱党行为。
然而,若政党内部因路线之争、结盟对象的改变或重组,导致其属下的议员集体走出、分裂或另组新党,则不受此限。
未必能打破政党集团垄断
再者,根据德国战后推行联立制的经验,其政党体系长期形成“两大政党集团”,就是以右派基民/基社党为一方,另一方则以左派社民党,大多时候两党交替轮流执政。与其同时,不少时候,没有单一政党在国会过半,两大党会寻求意识型态接近的小党,组成联合政府。
传统上,基民/基社党和自由民主党合作,而社民党则配搭绿党筹组政府。最近出现的左右大联合政府,肇因于两大党无法单独与其他小党合作组成联合政府,而被迫接受两大党共治。
在外人看来大联合政府是跨党派合作的典范,然而已有一些德国学者忧心大联合政府常态化,一则会弱化议会民主,盖议会失去强大在野势力的制衡和监督;二则左右共治,两大党在政策、理念上南辕北辙,会形成各种难以妥协的政策拉锯,在施政上窒碍难行;三则两大党原有竞争关係,施政过程无可避免会出现相互拉扯,争功诿过的情况;四则社民党加入以基民/基社党为首的大联合政府,让社民党陷入尴尬的位置,大选时背负执政的包袱,无法放胆批评基民/基社党,反而要为大联合政府的若干施政辩护,沦为里外不是人,让原支持者改投其他政党,造成政党支持度下滑。
所以,从德国经验,联立制真的能打破两大政党集团对决的政党生态的说法,有待商榷。
对一些本地支持联立制的人来说,认为政党选后结盟,筹组政府,是更民主的做法,惟在一些德国学者看来,政党选后结盟组阁,可能会让多数选民不喜欢看到的情况出现:在选举时议席增加的政党,无法入阁组政府,反而受选民唾弃议席减少的政党,可以进入政府,让选民无法用选票决定那个政党做政府。可见政党选前结盟,抑或选后结盟,两者并没有孰较民主可言。
另外,德国联立制有所谓“超额议席”的问题,向来受人诟病。“超额议席”出现,盖在联立制下选民手上有两张选票,一张投给地区直选的议员,另一张投给所属意的政党,惟各政党的议席总数会根据选民的第二张选票(即政党票)来加以分配。
譬如全国总席次是100席,50席是地区直选,另50席是按政党票得票比例分配,如A党地区直选获6席,另其政党票是15%,因为政党的总席次是根据政党票的比例分配,所以A党获得的总席次会是15席,所以A党除了原地区直选的6席外,可以从政党比例代表席次分配到9席。
设若B党地区直选取得15席,惟其政党票仅是10%,则B党的地区直选议席可以保留,因B党的的地区直选议席已超过根据政党票比例所能得到的总席次,故B党不会再获得分配政党比例代表的议席。所以,B党在地区直选所多取得的5席,这就是“超额议席”。
因此,在联立制下,选后国会的当选议席总数,可能会超过选前所要应选议席的总数。2013年德国国会选举,从原本的598应选议席,激增到631当选议席,“超额议席”高达33席。
“超额议席”的出现会让政党过半门槛,选前选后不一,对民主成熟尚需改进的新兴民主国家,是否会构成宪政争议,这是主张本地採联立制者,需慎思其重。
与其同时,在德国以外採联立制的国家曾发生遭滥用的问题。盖联立制在制度设计上有一个选举漏洞,让政党可以将选民的第二票政党与第一票直选票,脱钩分别计算,以利争取议席的极大化。
做法有二:第一种手段是甲党和乙党合作,两党要求所有支持者,集中将地区直选票投给甲党,第二张政党票则投给乙党,如此两党将可以极大化其地区直选议席和政党比例代表议席。第二种方法,就是某党成立所谓附庸政党,该附庸政党的政党比例代表侯选名单和该党的一样。
这样该党就可以使用上述第一种方段,绕过联立制的得票比例的限制,让该党的议席极大化。上述两种做法,完成达背联立制设定的制度初衷和精神。上述选举操纵的手段,在阿尔巴尼亚、委内瑞拉等採联立制的国家确实发生过。以大马的选举文化,改採联立制后,发生上述选举操作的手段,机率极大。
点滴社会工程的改革方式
509大选前,黄进发曾忧心简单多数决制,将会阻碍本地的政党轮替,幸好黄君失准,国人告别了国阵统治。
黄君以本地社会为“双极社会”,简单多数决制只会让政党竞争增强歧异,无法趋中竞争,惟其说无法解释走多元族群路线的人民公正党的崛起,所以其说充其量只是一种有待更多实证数据证明的“假说”。
联立制真的如黄君所述,能够解决本地政党政治的扭曲,笔者多有保留。惟笔者可以确定的是,本地若改採联立制,伊斯兰党会是最大赢家,根据2018年伊党的政党得票率换算,伊党的16.99%得票率,换成议席,将会分配到37席,足足比现在的18席多一倍。
卡尔波柏(Karl Raimund Popper)认为,有志推动社会改革者应採“点滴社会工程”的方式,避免以“伟大的设计者”自居¸主张渐进的改革,点滴且温和逐步消除社会错误。选制改革千丝万缕,涉及的不仅是制度安排,尚需考虑政治文化、政党生态、社会条件和历史背景等因素。
当学者凭借其高贵的理想和主观的期待,将国外複杂的经验个案,加以美化、简化后挪用,以片面的鼓吹,取代严谨分析和评估,如此无益于实际的社会改革,反而让社会理想蹈空和淘空,成就的只是个人的一场又一场的幻梦。所以,此刻提出波柏的提醒,在笔者看来,应是适时的。
潘永杰,台湾政治大学哲学系硕士,现任职民间教育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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