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纪事】

过去两个月，新山接连发生严重车祸。

我记忆所及，九月单是马新第二通道便发生三起造成2死4重伤的车祸。

踏入十月，一场发生在士姑来大道从士乃往新山方向路段的车祸让三个年轻人送命；一名80岁的妇女在徒步穿越拉庆巴士总站的巴士停泊区时，遭长途巴士撞倒碾压而过，不治身亡；一名坐校车回家的五岁女童，在家门前被载送自己的校车撞毙……

那些令人心碎，不忍卒读的车祸新闻，不断出现在报章和我们的社交媒体墙上，在在提醒我们，过去一切为提升交通安全而做的努力并不够，想要剧烈改变现状，我们亟需新思维与新策略。

交通意外不是成本

传统的政治经济学认为，使用道路交通系统和一切经济行为一样，社会从中获益时必然付出成本，交通意外便是成本之一，人员在交通意外中伤亡乃是不可避免的事。

正如经济学模型里的最佳价格（Optimal Price）——卖家的最大利润取决于买家对某种商品的最高估价，社会为了移动的便利而所能容忍的交通意外伤亡人数有一个“最佳值”，且永不为零。

但是北欧国家瑞典并不这么看。

1997年，瑞典国会通过了零死亡愿景（Vision Zero）政策，立意要在2020年前将在车祸中死亡与永久伤残的人数降为0。

虽然最初“零死亡”是要在特定期限前完成的具体目标，但后来的发展将其重新定义与诠释为一种对道路严重伤亡事故“零容忍”的态度。

交通安全是基本民权

零死亡愿景立基于“交通安全是基本民权”的信念，认为任何人在路上移动时死亡或永久伤残都是无法接受的事。它有两个伦理规则：

一、 社会绝不能用生命和健康来换取其他利益；
二、 一旦发生严重伤亡事故，必须采取必要措施，以防止类似事故再度发生。

零死亡愿景并不期望人们成为纯洁无瑕、战战兢兢、永不违规的驾驶人。反之，它认可人性，相信人会因疏忽而犯错，偶尔也会为了自身方便而做蠢事。

就像墨菲定律所说的“一切可能会出错的地方终将出错”（Everything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在道路上人为错误总是会发生，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它造成的破坏性降至最低。

基于车辆设计良好且被正确使用的前提，零死亡愿景根据人体和车辆所能够承受而又不会造成当事人永久伤残的撞击力度，制定了车速指南：

交通环境与地点 车速限制
车辆与行人可能发生冲突的地点 每小时30公里
车辆间可能发生侧面撞击的路口 每小时50公里
车辆间可能发生迎面撞击的道路（如无分隔带的乡区公路） 每小时70公里
车辆间无侧面或迎面撞击可能的道路（如有分隔带的高速公路） 每小时100公里

必须注意的是，车速限制无法单靠竖立限速路标来达成，毕竟意图用一面小小的白底红圈牌子来限制司机踩油门的力度本是痴心妄想。

瑞典人的做法是为道路瘦身，如缩窄车道数量和宽度及运用交通稳静措施（如路墩、高于路面的平台式斑马线等）强迫车辆在特定地区降速，以及将乡区的双向公路改造成2+1公路等措施，从道路设计的角度来降低车祸风险与撞击力度。

零死亡愿景政策开始时，瑞典每10万人有7人死于交通意外。20年后，这个数字下降了一倍有余，效果显著，因此自1990年代末以来，越来越多国家与城市效仿瑞典，为道路安全设定零死亡愿景。

各国因地制宜，各有不同做法。有者在路口下功夫，譬如把十字/丁字路口改造为交通圈；有者在交通灯顺序上给予行人第一优先，譬如让全部车辆在路口停下来并为所有方向的行人亮绿灯；有者将重型车辆与小汽车实体隔离，避免混行和严重撞击发生。

总是归咎驾驶人态度

在马来西亚谈及交通安全，当局倾向于将交通意外归咎于驾驶人的疏忽和鲁莽态度，因此对交通意外的防治仅止于宣导和处罚犯错的人。

过去每逢佳节返乡高峰，由陆路交通局联合大马皇家警察携手推行的突击检查行动就被命名为“态度行动”（Ops Sikap），其意便是希望以密集执法来“纠正”公路使用者的态度。

虽然2012年时已更名为安全行动（Ops Selamat），但其核心思想不变，就是认为交通意外的发生全都由道路使用者负全责，除了极个别的特例，如道路坑坑洼洼或基建不良。

马来西亚道路安全研究院（Malaysian Institute of Road Safety Research, MIROS）主席李霖泰也将马来西亚交通意外频发的原因归咎于驾驶者的态度。

他认为政府已经很努力在教育和宣导公路使用者提升交通安全意识，奈何总是有冥顽不灵者拒绝改正坏习惯，导致交通意外死亡人数始终居高不下。因此他建议执法单位更严厉和更频繁的取缔违规驾驶人。

如是观之，我们习惯把交通意外的过错都推给鲁莽或疏忽的肇事者，却从未认真对掌管交通基建与环境规划设计的人问责。

前述发生在拉庆巴士总站的意外，社交媒体上的新闻链接，底下留言谈及事故原因，基本都是责怪巴士司机疏忽，或死者越过巴士车道时漫不经心的态度，鲜少有人要求车站营运方出来面对质询。

设计者与使用者的责任

与此相反，零死亡愿景主张道路安全责任应由基建设计者、营运机构和道路使用者共同分担。假如拉庆车站两年前改建升级时，从一开始就用路线规划与车站设计来隔离人车，而不是期望乘客与司机责任自负，这起悲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据悉这类乘客闯入巴士停靠区而遭巴士撞毙的事故并非第一次发生，根据零死亡愿景的原则， 反制措施早应到位，可惜我们缺乏问责文化，一再让人命白白牺牲。

马来西亚皇家警察的数据显示，2017年大马共有6740人死于交通意外，其中4348人为摩哆车骑士。相比2016年的7152人，死亡人数虽然下降，平均每一天有18人命丧公路的事实，依然触目惊心。

借鉴零死亡愿景在各国的成功经验，改变我们对道路安全的认知，刻不容缓。

王祖训，台湾中央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职为软件研发工程师。自幼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着迷于城市里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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