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世代的饥饿:李沧东《燃烧》观后
【众思成城】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小说……对我来说,世界就像谜语一样。”《燃烧》一剧的主角钟秀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即使立志成为作家,也迟迟无法动笔。这种困顿窘迫、对自己和世界都毫无头绪的状态,正好是现实中大多数年轻人的写照。
他的儿时同伴惠美亦面临相似的境遇,在都市里打零工,背负一身卡债。可是,她不甘于在一般的“小饥饿”中打转,为了认识某个尊崇“大饥饿”——为人生意义而感到饥饿——的部落,不惜远渡重洋到非洲去。就在旅程结束时,一段偶遇改变了惠美和钟秀的命运。
【众思成城】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小说……对我来说,世界就像谜语一样。”《燃烧》一剧的主角钟秀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即使立志成为作家,也迟迟无法动笔。这种困顿窘迫、对自己和世界都毫无头绪的状态,正好是现实中大多数年轻人的写照。
他的儿时同伴惠美亦面临相似的境遇,在都市里打零工,背负一身卡债。可是,她不甘于在一般的“小饥饿”中打转,为了认识某个尊崇“大饥饿”——为人生意义而感到饥饿——的部落,不惜远渡重洋到非洲去。就在旅程结束时,一段偶遇改变了惠美和钟秀的命运。

欲之所向
惠美认识了Ben。他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的神秘富豪,年纪轻轻就坐拥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望尘莫及的奢侈安逸。他的出现令不久前重逢的钟秀和惠美陷入了尴尬,两人原先似有若无的恋情戛然而止。
在钟秀心中,惠美宛如初恋情人(性爱时他的愚钝与她的娴熟形成强烈对比),但惠美似乎就是典型的市侩女子,不一会儿就将破烂货车抛诸脑后,毫不迟疑地选择了闪耀的银色保时捷。

尽管如此,惠美“最开心的日子”竟是回到离开多年的家乡那一天。虽然她的老家早已面目全非,可是当Ben载她拜访钟秀那户脏臭陈旧的农舍时,她痴痴地望着一草一木,感觉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没错,她浓妆艳抹融入浮华都市,但内心也渴望归向纯朴家园。她或许曾跟多个男人上床,但钟秀是她唯一的朋友,是她倾心吐意的对象。她可以在拥挤的舞池里纵情扭动身体,但她独自在夕阳下的裸舞才是她本真的流露。
在夕阳余辉快被黑夜吞没的那瞬间,泪水从惠美眼中滑落。就像她在非洲沙漠看日落时那样,仿佛到了世界尽头的至深孤独,让她宁愿跟着晚霞一起消失。晚霞再怎么美丽,总会在夜幕降临时燃烧殆尽。
惠美敞开自己、向往“大饥饿”和渴望自由的舞蹈,被钟秀斥为妓女的行径。粗暴的社会意识扼杀了她透明的情感,让她最后的依恋也化为乌有。
存在的资格
Ben有意无意在钟秀面前展示自己的财富,以及他跟惠美的亲密互动。对一个从来不愁钱、不缺女人的男子而言,若要为生活增添些许姿彩,或许就是这样文雅地享受抢夺的快感。刚开始,他饶有兴趣地定睛在惠美身上,专注聆听她诉说自己的故事。不过,唾手可得的玩具很快就没有了新鲜感,在供朋友们戏耍娱乐一番后,他打呵欠了。
在大麻的醉人云雾中,Ben告诉钟秀一个秘密:他每两个月就要烧塑料棚一次。钟秀后来发现,Ben身边的女人,大概就是在他“烧塑料棚”的时候消失,同时浴室里的橱柜就会多一件作为纪念品的首饰。如此两个月一次的循环,看似不断追求新奇,其实只不过是一种重复。即使他不曾感受过物质饥饿,但灵魂却有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在Ben眼里,世上有太多塑料棚等待他去燃烧。这些碍眼的塑料棚存在的价值,仅仅是让他在烧毁时获得喜悦——从胸口骨骼深处响起贝斯的声音,赋予他活着的感觉。所以,当钟秀说爱着惠美时,Ben的反应就只是嗤笑。
蝼蚁一般的生命,谈何情爱?然而,Ben也说眼前的塑料棚是久违的、烧起来很棒的,可能因为他通常遇见的是没人顾惜的废弃物,而这次打算要烧的,却有一个人视如珍宝。他不曾悲伤、不曾羡慕他人,但听到惠美说钟秀是她唯一相信的、总是站在她那边的人时,竟也因此感到妒忌了。

在烧塑料棚之前,Ben会亲自为光芒褪去的女人悉心化妆。这场讲究的仪式可媲美他下厨时的精细刀法。他说自己喜欢做菜,因为过程就像是亲手为自己预备祭品,然后把它吃掉。创造和毁灭是神的自由。
家庭美满、生活富裕又如何?他的匮乏是神格化的:对生命的存废拥有决断权。秩序属于精英,混沌归于穷人,这样才能保持世界的均衡。惠美失踪之后,杂乱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净整齐,成为了没有气息、没有脉搏的非现实空间。
无望的世界
年轻女孩们难道不好奇:伟大的盖茨比怎会看上毫不起眼的自己?“他说喜欢我这样的人,说有意思。”尽管美丽的谎言令人难以置信,但人们更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注定像塑料棚那样被淘汰,或是一直靠着“忘掉这里没橘子”来解决饥饿。
于是,她们宁可相信自己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从此摆脱低贱的命运而过上好生活。像惠美这样的人,其存在对社会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连家人也将她弃如敝屣。世上真正在乎她的,或许就只有钟秀了。
在惠美如烟一般消失后,钟秀自己的哑剧上演了。他为了一个像是不曾存在的人东奔西跑。当钟秀在田野里奔跑,寻找可能会被烧掉的塑料棚时,他其实陷入迷茫:他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到底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日复一日在空气中打拳,费尽力气却一无所获,那才叫人绝望。

他所爱的人就这样从眼皮下蒸发,这个向来漫不经心的青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急切地想要抓住那些跟她相关的回忆:从没露面的猫、无人记得的枯井……这些被遗忘的事物成为了他竭力确认其存在的对象。
猫和枯井不只是给悬疑剧解谜的工具,它们最终印证了惠美并没有欺骗钟秀。即使惠美的家人认为她说谎成性,但在钟秀心里,她是真诚无伪的。在怀疑作为一种生存技能的社会,信任成了人与人之间最稀有的元素。钟秀得到了他想要的解答,终于可以开始写小说了。
怒火燃烧
与村上春树的原著《烧仓房》迥然不同,《燃烧》的尾声野蛮地扯下飘渺薄纱,呈露出赤裸裸的痛苦。钟秀往Ben身上捅了一刀又一刀,随后把他和那辆银色保时捷,连同自己染满鲜血的衣服,烧起熊熊烈火。然而,看似落于俗套的复仇情节并不是多余的阑尾,其中正正展现了一个青年的奋力挣扎。
不管杀死Ben是幻想或真实,钟秀终究不再没有方向地奔跑,他至少有个具体愤怒的对象了,哪怕那只是让他身不由己的世界中一切宰制力量的化身。

他的愤怒可能源于儿时的创伤,父亲狂躁暴戾,母亲离家出走,福克纳的《烧马棚》仿佛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的愤怒可能来自贫富悬殊的忿忿不平,自己连正餐都难以吃上一顿,却眼睁睁看着富二代肆意挥霍;他的愤怒可能是惠美遭遇不测所带来的悲痛,他只能靠着想像两人性爱的愉悦聊以慰藉,由思念喂养寂寞。
在这个流动的时代,世界宛如碎片,一切都是那么地不稳定,工作、关系、传统都不再有所保障,个体遭逢前所未有的孤独、焦虑和无助。连安身立命的凭据都没有,更别说去面对紧张的政治局势和剧烈的国际竞争。
青年世代的处境,如同惠美那又暗又冷的房间,每日等待从南山塔反射那昙花一现的阳光。在疏离冷漠的社会,感情和机遇往往转瞬即逝,而无名的愤怒却不断在积蓄,等候引燃。
林奕慧,台湾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研究兴趣以政治哲学和神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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