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的受难
【众思成城】
如何分辨妓女和淑女?“辱骂她。若是妓女,她会气愤;若是淑女,她会微笑。”
这是高达(Jean-Luc Godard)的电影《过自己的人生》(Vivre Sa Vie)(1962)里,皮条客的逻辑。他当场进行实验:无端端辱骂初次见面的娜娜。娜娜笑了。不过,娜娜是妓女。
【众思成城】
如何分辨妓女和淑女?“辱骂她。若是妓女,她会气愤;若是淑女,她会微笑。”
这是高达(Jean-Luc Godard)的电影《过自己的人生》(Vivre Sa Vie)(1962)里,皮条客的逻辑。他当场进行实验:无端端辱骂初次见面的娜娜。娜娜笑了。不过,娜娜是妓女。
命运摆布或自主
电影一开始,娜娜和前夫背向我们。那是她要告别的过往,是让她想死去的人生。尽管对儿子仍有牵挂,她还是转身踏上了新的旅程。她念念不忘自己曾跟明星一起演出的经历,想重返舞台却不得其门而入。她渴望变得特出,却始终困于平凡生活,拮据度日。
在借贷不果、偷窃未遂之后,她成为了妓女。我们很自然地会认为,她是受生活困境所迫,才会走上卖淫的道路。按事件发展的先后顺序来说,这样解释的确行得通。但诚如她的唱片行同事所提醒我们的:“你夸大了逻辑的重要性。”
娜娜并不觉得她是逼于无奈而成为妓女的。我们可能希望从社会学的角度谈论个人身不由己的抉择,以填充淑女变妓女之间的空白,方便解决这一跳跃所带给我们的错愕。
不过,娜娜认为她为自己负责——举手投足,喜怒哀乐,她皆负责。因为,她是自由的。唯有如此,事物才会是其所是:人是人,生命是生命。

拥有和失去
在皮条客确定娜娜是否要正式踏入妓女生涯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出目的:“我要赚更多的钱”。她尚有机会回心转意的时候,在咖啡座里注视着甜蜜的情侣,又看见温文的独身男子。或许那曾是她想要的人生目标,但她终究进入了纸醉金迷的世界。
娜娜与皮条客的机械式对话,配合紧凑的拼贴剪辑,冷酷地展示了妓女骇人的日常。妓女的工作承载横流肉欲,却必须保持麻木不仁,谨守行规。在繁华的巴黎街道上,无论前来的男人是什么年纪、长相、阶级、职业、声音和味道,只要付费,一概不能拒绝。
从介意拍裸照、不肯让第一个嫖客吻唇到后来接客无数,娜娜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仿佛呼应了前夫告诉她的某个故事:鸡有内在和外在,除掉外在就发现内在,除掉内在就发现灵魂。
片头出现的蒙田的警句“向他人借出自己,向自己给出自己”是否她的写照?当身体和欲望都成为了交易的工具,还有什么保留给自己?

言语、爱、死亡
娜娜知道自己不快乐,特别是当她难得放松,在喜欢的年轻男子面前跳舞取乐之后。某天,她偶遇一位年长的哲学家,前去跟他攀谈,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如她和丈夫分手时的状况。无语,或许是因为迷惘。
她认为,人说得越多,言语就越无意义。然而,哲学家却告诉她,人活着不能不说话,而说话即思考,思考可能是致命的。哲学家谈论了谎言和真理的关系,娜娜随后提出关于爱的问题。爱才是她的终极关怀。
她决定跟随爱人,离开皮肉生涯。不过,事与愿违。她早已不属于她自己。皮条客将她掳走转卖。交易协议破裂,双方各朝她开枪,扬长而去。二十二岁的娜娜倒在路中央,再也没有起来。

受难的道路
哲学家讲述的《三剑客》故事,以及她的爱人在无声中所读的爱伦坡小说,都预示了她的死。
她成为妓女之前所看的影片——卡尔·西奥多·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的《圣女贞德的受难》(La Passion de Jeanne d'Arc)——则诉说了这是怎样的死。那是贞德决心殉道的片段,为着她所相信的真理,为着她短暂一生的挣扎。
娜娜流泪的瞬间,圣女和妓女的界限打破了。她们分享相似的命运。她们抉择,她们也受逼迫。她们痛苦,她们也得安慰。她们背负恶名,她们也渴望救赎。她们自由,她们也任人鱼肉。
全剧以篇名分割成十二集。在片段与片段之间,往往是突兀地开始和结束,既断裂,又延续。就像剧中人物常玩的弹球游戏那样任意。这十二集代表了娜娜的十二站受难之路。为何不是耶稣的十四站?
耶稣的最后两站是被人从十字架上卸下来,埋葬。而无名妓女,在孤寂中死去。
林奕慧,台湾中原大学宗教研究所硕士,研究兴趣以政治哲学和神学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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