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皂白黄】

新加坡今年碰上两个十分尴尬的周年纪念。一是英殖民势力的开埠两百周年。二是讲华语运动的四十周年。首先,什么年头了,还要认西方人作经济建设的祖师爷?那么六十年前的默迪卡口号,又算什么玩意?

其次,四十年一晃而过,把华语推崇为“母语”的措施,到底成功了吗?还是反而造成新一代跟方言族群的传统文化断层,愈发向英语为主流的环境一面倒?今年的数据显示,已有百分之七十一的华族在家里主要讲英语,比二十年前的百分之四十二还高得多。

说到华人身份认同的问题,近来南大旧事重提,又不免叫老一辈的华校生嗟叹。

讲华语运动推行了四十年,家里说英语的家庭越来越多。

少讲方言,更少看华文

新加坡在1979年推动讲华语运动,乍听之下,仿佛是维护本土中华文化的千秋大业。但现在的莘莘学子或许不用考历史知识,以前的三轮车夫、罗厘工友却都晓得,民间辛苦筹建的南洋大学(顶端大图二),是如何在1980年便宣告和新加坡大学“合并”,原址被改为“南洋理工学院”,平白降了一级。

东南亚第一所中文大学,就这么在一个华人占多数的国家里,仅仅二十余年的光景就被腰斩,连大学牌坊都落得真假不分。

事实上,李光耀时代的新加坡,一直在否定南大的水准和价值,一般的家长难道还不识趣,硬要把孩子送去华校?

也难怪五十年代的新加坡,华校生占了学生人口的半数,独立之后每况愈下,而到了1979年,政府便顺水推舟,把修读华文第一语文的学生,限于特选中学的顶尖百分之八。若说这是在拯救华文,那显然是不懂得南大跟华校之间唇亡齿寒的道理。

说起特选中学,当时甄选的标准也是值得商榷的。除了华侨、中正、南洋等五所著名华校以外,有四所是中英并重的教会学校,自然有助于融合英文源流的子弟。但一些富有宗乡传统的优秀学校,却被忽略了。

比如潮州帮的端蒙中学,历来以书法著称,连连囊括书画比赛的锦标,也有学生荣获南洋大学主办的历史问答比赛冠军。1978年参加校际辩论会的高中队伍,更以“新加坡的华人社会不必以华语作为共同语”的不利辩题,夺得冠军宝座;代表队里的高二生林明哲,后来成了新广的当红小生。

但九大特选中学之中,并没有以书法等等的中华文化活动作为考量。这种精英政策的言下之意是,让总体分数较差的学生去念没有经济效益的华文,等于浪费国家资源。

教育部也似乎把人脑当电脑对待,以为学生只要不讲方言,脑袋就有更多容量来装华文。于是“推广华语”的运动,在八十年代将方言娱乐排除在公共媒体之外,但粤剧等地方戏曲的活动也自此和年轻一代脱节。

到了2006年,像“华语COOL”之类的口号,当然是在迎合西化一族,但这般环境的华语,还有多少文化根基?

如何还南洋大学公道

不久前,新加坡政府刚采取一些动作,说是让现今南洋理工大学学生铭记先驱对“南大”的贡献。10月19日,南洋理工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大楼改名为“新加坡福建会馆大楼”,由教育部长王乙康举行揭幕仪式。同时,将“南洋谷”和南大湖边的一段路,命名为Tan Lark Sye Walk(“陈六使径”)。

说到这里,该回顾一下历史。1953年1月16日,时任福建会馆主席的陈六使,眼见马来亚大学称说设立中文系却一再拖延,而二度提出自办大学。

他表示,倘若社会人士能够响应,捐达500万元,他承诺捐献同等数目。过了几天,《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就发表文章响应成立马华大学的号召,中华总商会以及潮帮、客帮等各帮领袖也跟着响应。陈六使又以福建会馆的名义,将500英亩地献为新大学的校址。

南洋理工大学的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大楼,于今年10月19日改称“新加坡福建会馆大楼”。

那么,怎不干脆将大楼或一条康庄大道以“陈六使”命名呢?依照官方的说词来看,一方面显然是为了同时肯定福建会馆“对教育和慈善事业的付出”,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政府还在维持以往“亲共”和“非共”对立的政治观点。换句话说,1963年被剥夺公民权的陈六使,始终只得到一个有所保留的“平反”。

但这么一来,民众所接收的政治讯息,似乎还很强硬:只要给政府提供可观的土地资源,国家自会给你嘉奖,但万一跟政府作对,就要走着瞧了。同时,这样所谓对“南大精神”的肯定,终究也只限于整个华社里捐钱办学的一小撮。

如今南洋理工大学的校园,原是陈六使当年以福建会馆主席身份献出,供南洋大学所用。

这里尚未给南大一万多个受不平等待遇的历届毕业生,提供一个交代。南大在六七十年代不断受到政府干扰,毕业生也遭受贬低,军警甚至进入校园。教育部长王邦文在1968年宣布承认南大学位,却声明不能保证毕业生的出路。

反观香港中文大学,1963年成立时,文凭已经证实获政府承认,政府还在翌年确保说,任教职的毕业生将享有和香港大学毕业生相等的薪酬。

对于马来西亚的华社来说,南大决定在1974年停止在大马招考新生,更是令人震惊。试想数十年后的今时今日,新加坡的大专学府假若少了大马的学生报读中文系,都不知是怎样一个景象了。

说起云南园的大楼,令南大生不免痛惜的也是,不少六七十年代记忆中的建筑,如今早已不再。所幸的是,早期由槟城富商林连登捐献50万元而建成的南大图书馆,如今作为华裔馆等用途而保留着。由马来亚黄梨厂捐献25万元建成的文学院,却早已拆除。

笔者最近看了一部由南大校友陈昌黎所写的散文集《时代印记》,其中回忆起六十年代落成、设计既新颖又壮观的“建国堂”,字里行间更令人抱不平。南大电脑系就曾在此设立,这里也是学生上英文课程,观赏电影,参加讲座和毕业典礼的地方。

这座建筑是陈六使被剥夺公民权后,还获他捐献50万元而完成。该建筑的消失,也可以说是对南大形象的间接破坏。

建国堂。南洋大学已被拆除的大楼之一。

双语优势何在

事到如今,新加坡的当政者都不得不承认,讲华语运动四十年后的今天,这里所谓的双语优势,已经难以引以为豪。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笔者日前参加新加坡作家节的文学翻译发布会活动,会中提及英中翻译,出版社竟公开坦言,本地要找些轻易胜任的译者,还着实不容易。当局若是有人在场旁听,这也该是一响警钟。

新加坡作家节今年的主题为“我们的语言”。

新加坡独立已有半个世纪,自认是多元文化的社会,却连本土的中英双语人才都有限,显然是只承认华文的经济功能。反观被诬为共产温床和沙文主义的南大,很早就培养出好些懂得马来文的出色译者。那么,独立以来的新加坡,比起过去不同族群分而治之的英殖民地时代,究竟进步了多少呢?


黄子明,新加坡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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