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查核如何对抗不实资讯

郭史光庆刊载: Apr 7, 2020 11:17 AM

【自由苹果】

假新闻在马来西亚泛滥已经引起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和担忧。虚假或具有误导的资讯不仅用来推动政治议程，诋毁与污蔑政治对手，甚至被宗教种族极端势力用来分化族群，制造对立。

只要看看在2019冠状病毒疫情期间所传播的各种谣言，就清楚示范不实资讯如何引起恐慌和误解。事实上，不实资讯不仅影响人们的意见、决策与价值判断，大量的垃圾资讯将会污染我们的资讯生态，形成什么都不相信、没有安全感的不稳定社会。

此文意不在探讨不实资讯所带来的伤害与威胁，因为这方面的讨论已经非常多，目前是时候把焦点放在一个更实际，但较少人讨论也更难处理的问题，就是我们要如何减少不实资讯的制造、传播，以及所造成的伤害，尤其是民间力量，包括媒体、公民社会和学术界所可以采取的行动。

【自由苹果】

2018年，我有幸受邀参加由谷歌在新加坡举办的Trusted Media Summit，开始了我对不实资讯课题的认识与追踪。这个闭门研讨会是唯一专门讨论东南亚地区不实资讯课题的区域活动，出席者主要是来自各个东南亚国家，专门打击不实资讯的非政府组织、新闻从业员、学术人员、社交媒体和科技专才，在活动上分享与传授各自的知识、工具与经验。

在之后的一年里，我又参与了数个针对不实资讯的区域性与国际活动，包括2019年9月在伦敦举行的首届全球媒体识读峰会（Global Media Literacy Summit）。该峰会的视频已上载至Youtube。

因此，我希望可以通过此文和大家分享全球各地尝试打击不实资讯的一些方式。

事实查核成为新专业

一般上，大家只要谈到假新闻的应对方式，一定少不了事实查核（fact-checking），也就是确认有关资讯的内容是否属实与正确，简单来说就是“辟谣”。

事实查核一般上由新闻机构和政府来做，在马来西亚就有《星洲日报》的“求真”版面，以及通讯及多媒体部在国阵执政时期所发起的Sebenarnya辟谣网站。

这个方式的效果非常有限，因为大量的不实资讯需要大量的人力来进行查核，而且查核工作所需的资源比制造不实资讯来得多。

制作与散播不实资讯已经成为一门可以赚大钱的职业（参考台湾网媒《报导者》针对专业网军的专题报道），不仅能以低成本制造、传播与重复使用大量不实资讯，所运用的科技也越来越先进。

这几年来，伪造技术已经从大家都熟悉的合成图片（一般称为P图），迅速发展到技术高度成熟，制造门槛却非常低，被称为“深假”（deepfake）的伪造视频。因此，事实查核工作变得越来越难，也越来越贵。

数家大型国际媒体都已成立专门小组来查核以人工智慧制造的伪造视频，其中《华尔街日报》的“深假”专案小组成员就超过20人，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是一般媒体所负担得起的。

为了让查核工作更快、更准，更低成本，事实查核（fact-checking）已发展成为一项专业，目前的全球领导者包括总部位于伦敦的非盈利查核组织First Draft、专门查核社交媒体资讯的爱尔兰媒体公司Storyful，以及位于英国萊斯特的调查报导网站Bellingcat，而且这些从事查核工作的人士不只是新闻从业员，也包括网络科技与鉴证（online forensic）专业人士、公民骇客（civic hackers）、学术人员和教育工作者。

除了推行资讯查核，这些组织也开发出各自的事实查核课程，并到全球各地培训新闻记者和民间组织进行查核工作。这些课程会教导学员如何使用一些网络工具来提高查核效率，其中最普遍的就是反向图片搜索（reverse image search）。

谷歌、俄罗斯搜索引擎Yandex、微软的搜索引擎Bing，以及其他免费网络工具如Tineye都具有反向图片搜索功能，让用户查询某个图片曾经出现在什么网页。这对查核工作非常有帮助，因为很多不实资讯所使用的图片都是取自其他网页。

（注：欲了解谷歌与Storyful联合设计的事实查核课程内容，可以参考此文章）

运用科技，整合资源

另外，一些从事查核工作的组织很快发现，以人工方式逐个去查核每一则不实资讯是行不通的，因此开始运用科技来处理自动重复查核工作，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台湾第一个能在即时通讯平台上自动过滤假资讯的对话机器人（chatbox）“美玉姨”。

“美玉姨”是由一群自称为“G0V零时政府”的自发网络社群所开发，只要把这位机器人加入LINE的聊天群组（LINE是台湾最受欢迎的即时通讯平台），一旦有人在群组内发布或转发不实资讯，而“美玉姨”的数据资料库内也存有这个不实资讯，她就会自动加入对话，告知群组用户这则资讯的问题，并提出澄清或反驳。“美玉姨”背后的假资讯资料库是由一群志愿查核者，不断收集和查核网络上流传的假资讯而建立的。

“美玉姨”计划让大部分的查核工作自动化，大大减少人力负担。一则新的假资讯只要经过志愿者以人工查核一次，之后就会存入资料库，当这个假资讯再次出现时，“美玉姨”就会自动从资料库内找出相关的查核资料，把这些资料发送到聊天群组。

只要“美玉姨”受邀进入聊天群组，就会自动读取里面的所有内容，对照资料库的假讯息，一旦发现假讯息出现在群组内，就会自动做出反应。其他国家的查核人员也有建立类似的假资讯资料库和自动查核系统来自动化部分的工作流程。

除了依靠科技来提高查核效率，一些地区的媒体组织则群策群力来发挥最大的作用。2017年的印尼雅加达市长选举让当地媒体见识假资讯对社会的破坏力，促使各大媒体纷纷设立本身的事实查核小组，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

为了避免假资讯在2019年总统选举继续肆虐，超过20家主要印尼媒体抛开分歧与竞争顾虑，携手成立了事实查核联盟Cekfakta，以分工分享的方式查核不实资讯，并成立一个共同的假资讯数据库。不仅如此，Cekfakta更破天荒把来自不同媒体和相关机构的超过30位记者和专家汇集在同一个编辑室，对2019年总统选举辩论电视直播实施实时查核，在辩论进行时逐条查证候选人所提出的论点。

查核难修复易造成的破坏

然而，查核只是反击假资讯的第一步，查核工作真要达到逆转假讯息的效果，还得经过另外两关。第一就是将查核后的正确讯息传达给曾读过不实资讯的人士；第二则必须让读过查核讯息的人士，愿意否定之前所接受或相信的不实资讯，或者自我纠正不实资讯所造成的偏见。这两关才是打击不实资讯最大的挑战。

假资讯之所以能够迅速散播甚至疯传，除了靠耸动夸张的标题或图片，也挑起对象群的情绪或符合他们原有的偏见和身份认知。对象群往往一看标题就感到愤慨或担忧，马上要转发讯息来分享自己的感受、争取他人认同或证明本身的论点有凭有据。

例如一则指董教总因为获得中国政府的撑腰才如此嚣张的假讯息，最容易让那些原本就不满董教总的人士相信；同样的，不满希盟政府的人士，比较容易相信电视台主播因为在访问部长时发出尖锐问题而惨遭“冷藏”的假讯息。

相反的，查核假资讯的新闻或讯息就没有这种让人想要阅读、转发与分享的动力，尤其是那些已经相信了这则假资讯的人士。回到上面的例子，不满希盟政府的人士在转发了主播被“冷藏”的假讯息后，不太可能会转发有关主播出面驳斥假讯息的新闻，除了因为后者不符合自己的偏见或政治立场，也会证明自己之前是在散播谣言。

因此，要通过事实查核来逆转假资讯所造成的破坏是非常困难的，查核者在查证假资讯后，还必须费心思把查核资讯包装得兼具吸引力和说服力，甚至在社交媒体上投入资源进行推广，希望能接触到看过相关假资讯的人，避免他们被误导。

但是，目前的社交媒体平台如面子书，以及即时通讯程式如WhatsApp，都无法让我们有效追踪究竟什么人以及有多少人看过某则假资讯，因此查核者没办法把查核讯息准确地传达给看过相关假资讯的人士。这些因素都让事实查核工作事倍功半。

当然，事实查核不是唯一对抗假资讯的策略，另一个更有效但也更慢见到效果的策略，就是通过教育和宣导，提高社会的资讯识读能力（information literacy），也就是让马来西亚人懂得如何辨别资讯的真假、素质和背后的动机，同时了解各种互联网平台例如社交媒体，是如何筛选我们看到的资讯，形成所谓的网络“回音室”（echo chamber）效果和社交泡泡（social bubble）。

这个策略就留到下一篇再深入讨论，我将和大家分享全球各国在提升资讯识读方面所推展的活动与计划。

如果您有兴趣参与或推动马来西亚的事实查核工作，欢迎联络我（kuangkeng@gmail.com）。目前我和几位来自不同领域的朋友正在筹划马来西亚的事实查核大联盟，需要您的支持和参与。

郭史光庆，曾在《当今大马》从事新闻报导长达8年。纽约大学新闻学硕士、陶氏奈特创业新闻中心（Tow-Knight Center for Entrepreneurial Journalism）学人、谷歌新闻学人（Google Journalism Fellow）。

目前定居巴生谷，除了制作数据与互动新闻，也成立了DataN为记者提供数据新闻培训。联络：kuangkeng@gmail.com，推特@kuangkeng 。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