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族群动员是马来西亚的政治常态,吊诡地跟国族认同相互竞争又共存。不仅政治人物擅以“民族性”动员支持者,各族群内部也存在着对其他族群的偏见,家族成员或同族亲朋戚友之间,谈论政治动态和时事时,经常很“自然”地指称“某某族就是很懒惰”、“某某族都是酒鬼、抢匪”等等。

然而,到底某些特质是如何跟特定的族群划上等号的呢?可以如何理解所谓的“民族性”呢?

殖民者建构土著形象

赛胡申阿拉塔斯(Syed Hussein Alatas)的《怠惰土著的迷思》(The Myth of the Lazy Native)系统地探讨近代马来“民族性”,不仅让我们更理解“马来民族性”的起源,也深化我们对马来西亚族群政治的理解。

他认为,“怠惰的土著”这一印象,普遍存在于菲律宾、印尼和马来亚的社会,但却不应该视作为马来民族的特性。

阿拉塔斯考掘大量欧洲殖民者的书写,系统地探讨欧洲诸帝国豪夺马来群岛期间,所投射的在地人、土著和马来人形象。他认为“怠惰的土著”是欧洲殖民者所建构出来的土著形象,是殖民者的意识形态工具,用来标签那些不配合殖民资本主义发展的土著,以合理化殖民统治的剥削制度。

殖民者根据资本主义的需要,排序欧洲人、中印劳工和土著的优劣和贡献。“勤奋、贪财的华人”之说和“怠惰的土著”,都是在同一个脉络产生,支配着被统治者对殖民资本主义的参与和贡献。

广义地看,阿拉塔斯所考掘的那些殖民文献,蕴含着马来民族性的探讨,不过阿拉塔斯认为,殖民者的观察非常偏颇,经常过度化约或过度推论,把特定的社会现象解释为“马来特性”,同质化看待马来社群。

民族精英挪用殖民论述

“怠惰土著”虽然是殖民者的建构,承载著各种负面标签和刻板印象,但经过长年口耳相传以及土著被排除在殖民者主导的商业发展之外,已然固化为“(伪)客观真实”,反过来深深影响着民间对土著的认识,甚至支配土著的自我形象和自我认识。

不仅如此,马来西亚独立后,部分马来民族主义者甚至继续挪用“怠惰土著”、“落后的马来人”的论述,自我规训和发动民族性改造,最具代表性的是七零年代由马哈迪书写的《马来人的困境》和申奴阿都拉曼(Senu Abdul Rahman)编著的《精神革命》(Revolusi Mental)。

何以马来民族主义者要为自己的族群贴上如此负面的标签呢?阿拉塔斯认为,马来统治精英的马来人论述必须脉络化地解读,如同殖民者,他们也需要意识形态工具来合理化和延续其统治。

换言之,“怠惰土著”、“落后的马来人”不仅方便规训一般马来群众,还可以让统治精英规避治理不当的责任,把一切政策的失败和马来社群所面对的各种社会贫困问题,归咎为马来民族性以及外来移民掠夺本土资源,而不是自我检讨、着手改革封建制度和重组社会权力结构。

除了申奴阿都拉曼和马哈迪,其他马来知识分子又如何理解自己的族群呢?他们有没有比较不同的看法?

民族性与知识分子论述

《马来人的发展观念:从封建到资本主义》(Malay Ideas on Development: From Feudal Lord to Capitalist)可以说是另外一本重要的马来民族性研究。作者沙哈鲁丁玛鲁夫(Shararuddin Maaruf)结合知识社会学方法以及威权人格的精神分析理论,探讨马来知识分子及其著作所论述的马来民族性以及发展的观念。

他所选取的分析对象有《诸王起源》(也译作《马来纪年》,相传是十六世纪柔佛宰相敦·斯利·拉囊所著)以及文西阿都拉(Abdullah bin Abdul Kadir Munshi,1796-1854)、赛锡哈地(Syed Sheikh Al-Hadi,1867-1934)、扎巴(Za’ba,全名Zainal Abidin Ahmad)、阿都拉欣卡再(Abdul Rahim Kajai)、依萨莫哈末(Pak Sako,全名Ishak Haji Muhammad)、东姑阿都拉曼和马哈迪,共七位马来知识份子的著作和思想。

沙哈鲁丁并没有很清楚地交待何以选择这七位知识分子,但从该书的结构来看,他以诸位知识份子的活跃年份排序章节,每一章分别蕴含几个重要的主题探讨,如封建社会的特性、马来统治者与殖民者的关系、马来统治者与平民的关系、马来社群与外来移民的关系、马来人的威权人格、族群自我价值的参照点、伊斯兰的教导、传统主义、资本主义以及不同的国族主义竞争。

诚如另外一位著名的马来人研究学者安东尼米尔纳(Anthony Milner)所言,马来知识份子自我定义的民族性,不外乎几个主要的面向,即如何维持符合传统的统治秩序(马来人跟统治者的关系)、如何回应社会的多元性、跟外来者(包括英国人和中印移民)该保持什么样的关系、以及跟伊斯兰的关系。沙哈鲁丁的马来民族性分析,也包含这几个主要的面向。

自我的民族性批判

然而,不同于外来学者和殖民者的书写,沙哈鲁丁的著作可以视作是自我的民族性批判,但却又有别于《精神革命》和《马来人的困境》,因为他更重视自己的民族是否能脱离封建主义、不再盲目地遵从马来贵族和统治精英,以及如何在资本主义主导的社会维护马来人的竞争力和权益,因此他的分析重点还加入威权人格及各种形塑威权人格的社会机制。

众多马来知识份子中,他显然比较认同和欣赏文西阿都拉和赛锡哈地,特别是前者对封建制度及马来贵族贪权腐败的批判,以及后者对伊斯兰的进步性诠释、倡导理性和个体性的追求。

相反的,他认为扎巴过于从殖民者视角和资本主义的需要审视自己的民族,把马来人的贫困问题,归咎为马来群众的“落后、依赖、懒惰、挥霍”等等“民族性”;他也不认同阿都拉欣卡再和依萨莫哈末,他认为这两位知识份子的民族主义充满妒恨,一方面欣羡资本主义所带来的富裕,一方面又过于浪漫化前殖民社会和仇恨外来移民。

至于东姑阿都拉曼,虽然普遍被遵从为“独立之父”,但沙哈鲁丁却认为东姑所代表的是封建式的马来民族主义,他所设想的民众是对君主和政府效忠的民众,而且他并无意改造、重组殖民者所建立的马来人主导公部门、华人主导市场经济的二元化政治经济结构。

马哈迪所代表的则是资本主义式民族主义,虽然马哈迪极不满意东姑延续殖民者的二元化政治经济结构,主张国家应该积极打造和维护马来资产阶级,但其仍然以马来资产阶级、统治精英的利益为主。

不论是阿拉塔斯或沙哈鲁丁,他们都强调马来社会并非同质体,内部也有阶层、职业、区域、意识形态的差异。特别是阿拉塔斯,他认为“民族性”不仅仅是一种建构,同时也是统治菁英的意识形态工具。

独立后马来西亚政经结构和马来社群的贫困,虽然都是殖民政策的产物,但马来统治精英显然无意改善马来群众的贫困,在政策上扶持马来资产阶级和巩固马来统治者的权位,却同时延续著殖民建构的“怠惰土著”迷思,将马来贫困问题归咎为马来民族性,规避掌权者的责任。

反思华社的自我认知

回顾和探讨马来民族性研究之际,或许华社更应该反思,殖民者所建构的”华人勤奋、贪财”的形象,如何影响华社的自我认知?华社所关注的民族历史,往往都是华商、头家的历史,是否也受限于殖民者根据资本主义需要所建构的华人形象?

比如最近的中学历史课本争议,华团所想象的华人历史,必然都是甲必丹、华人头家、男性资本家的历史,排除了华社内部的各种差异和阶级问题,甚至无视不同阶层之间的剥削、竞争、支配等复杂的社会关系。以“华商史”来象征华人史,显然限制华社自我价值的想象。

如果不以资本主义发展和男性头家的重要性为参照,华人史可以如何重写?华社的自我价值难道没有其他更好的参照了吗?

参考书目:

Anthony Milner, ‘Ideological Work in Constructing the Malay Majority’. In Dru C. Gladney (ed). Making Majorities: Constituting the nation in Japan, Korea, China, Malaysia, Fiji, Turkey, and the United States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151-169).

Shararuddin Maaruf, Malay Ideas on Development: From Feudal Lord to Capitalist (Petaling Jaya: SIRD, 2014).

Syed Hussein Alatas, The Myth of the Lazy Native (London: Frank Cass, 1977).


傅向红,社会科学院讲师,专注从人文、社会科学角度思考身体、疾病、公共卫生等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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