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养生】

2019病毒全球大瘟疫迄今一年半,世界各国都加紧脚步推行全民接种,“全球化”接种运动其实并非新鲜事,历史上首开先例的牛痘疫苗就曾有全球接种经验。

1492年哥伦布起航发现新大陆,从此大西洋航线把旧世界和新世界连接起来,大量物种和文化交换形成历史学家所谓的“哥伦布大交换”,其中就有为新世界原住民带来悲剧的天花病毒。

天花重创美洲新大陆

天花施虐几千年后,旧世界居民已演化出一定程度的免疫力,因此在当地属於风土病,会感染人类但不导致灭绝死亡。

两万年前从西伯利亚迁徙入美洲后,新世界的人类和旧世界隔绝,因此美洲是天花的“瘟疫处女地”,当地原住民完全没有对天花的天生免疫力。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中美洲阿兹特克文明(Aztec) 估计有2600万人口,到了1620年,西班牙殖民者估计原住民人口只剩160万,绝大多数死於旧世界的传染病,而天花正是其中之一。

欧洲殖民者从十六世纪以来到达的新世界每一个地区,都带来这类灭绝性的大瘟疫。

要填补新世界殖民地的劳动人口,除了依靠从西班牙本土移民及和当地女性生下来的后代,也需从非洲引入大量劳动工人,这造成了新世界今天的人口结构,即大量西班牙人男性和美洲原住民女性混血的后代,以及当年从非洲强运过来的奴隶之后代。

西班牙为美洲接种牛痘

1796年,英国乡村医师詹纳(Edward Jenner)发明种牛痘,人类历史的首个疫苗因此诞生。詹纳牛痘疫苗的消息,很快传到当时西班牙国王卡洛斯四世(Carlos IV) 耳里。他在1798年下令西班牙人民种牛痘以预防天花,隔年更是颁布法令要政府为所有人民提供牛痘接种。

当时天花在欧洲依然是风土病,卡洛斯四世对於种牛痘的关注源自其弟和弟妇双双感染天花死亡,卡洛斯四世的两个女儿也感染天花,虽然得以倖存,但是留下后遗症。

1802年,新西班牙总督辖区(Viceroyalty of New Spain,也就是西班牙在新世界的殖民地) 发生天花大流行,哥伦比亚总督(为了方便叙述,以下地理名字全都沿用现代的名称) 向西班牙国王求助,希望他能够派出援助对抗瘟疫。

国王召开印度皇家最高议会(Royal and Supreme Council of the Indies),和出生自墨西哥的皇室医师讨论对策,议会在1803年3月22日议决为新世界接种牛痘疫苗,以便能够控制疫情。

皇室医师提出了三项建议:

一、为新世界民众接种牛痘。

二、由当地神职人员来推行疫苗计划管理及法律事宜。

三、疫苗接种计划需做详细记录。

西班牙当时面临内忧外患,欧洲的局势动荡,法国大革命的余温让人民要求国家改革,拿破崙则在欧洲不断侵略各国,同时西班牙海军即将和英国开战。

卡洛斯四世在历史上的评价并不高,不少史学家认为他是失败的君主,但新世界殖民地面对天花瘟疫肆虐时,他毅然决定派遣医疗队伍前往救援。

牛痘疫苗横渡大西洋

但当时还面对一个问题:要如何把疫苗(其实就是被牛痘感染时产生的脓液) 从旧世界保存运过大西洋送到新西班牙?之前经验显示,无论用任何办法保存脓液,很短时间后就会失去疫苗效果。

卡洛斯四世的皇家医师提议一个没人尝试过的办法,就是以人传人来保存牛痘活性,藉此横渡大西洋以确保疫苗抵达新世界时依然有效。

议会决定委任巴尔密斯(Francisco de Balmis,下图) 为此计划的主任。他是医师,也是受过训练的牛痘疫苗接种者,同时他也把关於牛痘接种的文件从法文翻译成西班牙文,国王因此认为他是最佳人选。

萨尔瓦尼(Joseph Salvany)被委任为此计划的副主任,随船的还有几位助理医师、男性护士和传教士。

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把牛痘脓液保存及运送到新世界的二十二名小孩。他们介于三岁到十岁之间,其中十八名来自当地慈善医院,另外四名则来自西班牙的孤儿院。

孤儿院院长哥美兹女士(Isabel Gomez)也随行,她的任务是照料这些孩子,同时她也把自己的儿子带上船,让他也为保存疫苗活性出一分力,哥美兹女士是整个团队唯一的女性。

这些孩子都没感染过天花,临出发前,医师先为两个孩子种牛痘,几天后孩子手臂上长出牛痘脓液,船上医务人员就用新鲜脓液为下一个孩子接种,如此以孩子胳膊接力方式将牛痘脓液带到新世界。

权贵不满免费疫苗损害利益

船队在1803年11月30日起航,两个月后抵达加勒比海的波多黎各,虽然他们发现丹麦人之前已为此地一些人民接种疫苗,巴尔密斯依然在这里成立首个疫苗接种局。

成立疫苗接种局成为团队抵达每一处的模式,其功能是教育当地民众关於疫苗的重要,教导当地官员如何给牛隻接种牛痘,提取其脓液来做疫苗,管理和登记种牛痘数据,以及监控接种后的副作用和疫情走势。

巴尔密斯也在疫苗接种局留下所翻译的牛痘疫苗接种手册,以供当地官员和医师参考及推广把牛痘。

波多黎各之后,他们抵达委内瑞拉,在当地成立疫苗接种局,巴尔密斯和萨尔瓦尼分成两个队伍分头推行计划。

萨尔瓦尼带队去到哥伦比亚,也从那儿派一支队伍把牛痘疫苗送到巴拿马,他本身继续前往厄瓜多尔和秘鲁,途中萨尔瓦尼染上疟疾和肺结核,也因不明疾病盲了一隻眼睛及残了一个手掌。

1806年5月,萨尔瓦尼团队来到新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利马,但这支皇家免费疫苗接种团队不受当地政界和医疗界人士欢迎,因为利马已由当地医师从某些管道引入牛痘疫苗,以牟利方式为负担得起的居民接种,利马的医师和官员认为萨尔瓦尼打破他们的饭碗和疫苗垄断权。

利马之后,萨尔瓦尼团队继续到玻利维亚、智利和阿根廷,萨尔瓦尼在途中因为疾病而死亡,享年三十四岁。

菲律宾民众一度抗拒接种

巴尔密斯团队则从委内瑞拉出发到古巴,然后在1804年来到墨西哥。当时这里是新西班牙最主要的行政地区。在墨西哥,巴尔密斯收到卡洛斯四世的谕令,要他们继续前往西班牙的亚洲殖民地菲律宾。

巴尔密斯团队用陆路从大西洋海岸去到太平洋海岸,从墨西哥选了二十五名孤儿,歌美兹女士也自愿随船队照顾这些小孩。

团队从太平洋出航到菲律宾,西班牙来的那二十二名孤儿,则留在墨西哥一家孤儿院,历史没有记载他们后来的事迹。

1805年4月15日,巴尔密斯抵达马尼拉,成立疫苗接种局,开始种牛痘计划。

但是当地人民对种牛痘极度抗拒,后来马尼拉总督亲自让他的五名孩子接受疫苗,以建立人民的信心,种牛痘才广泛流行开来,巴尔密斯团队在菲律宾为两万人种牛痘。

巴尔密斯在马尼拉选了三名孤儿,带上团员随著一艘葡萄牙船舰去到澳门,把种牛痘技术带到当地,后来再从澳门把牛痘接种技术传授到广东。巴尔密斯团队从广东经过南中国海和印度洋到里斯本,1806年7月返回西班牙。

途中他们停留在英国殖民的圣海伦娜岛屿,虽然西班牙和英国当时处于对抗,但巴尔密斯依然把牛痘脓液和技术传授给当地的英国人,以让他们能够为民众接种。(巴尔密斯的航行图见顶端大图。)

免费接种遇种种阻挠

回到西班牙后,巴尔密斯全球接种计划就被历史逐渐遗忘。现代很少人知道曾经有两个西班牙人带著一批小孩以人传人接力方式,把在英国刚发明的疫苗接种技术带到新世界和亚洲,巴尔密斯团队为此环绕地球一圈,萨尔瓦尼更是英年早逝。

值得一提的是,巴尔密斯团队回航时经过马六甲海峡。我找不到他们在这一带港口停留过的记录,是否也把种牛痘知识和技术传授给当地的欧洲殖民官员。

这个皇家疫苗接种团队不只是横渡地球的大洋,也在新世界穿过热带雨林,跨越安第斯山脉,渡过南美洲大河,这些都依靠热忱,才能够坚持克服艰辛的地理环境。

萨尔瓦尼团队也遇上人性的贪婪,大城市利马的官、商、医勾结牟利,导致他们的免费接种计划受到多处阻挠。

在某这些地区,他们也受到其他国家殖民官员的抗拒,而在每一个地区譬如菲律宾,疫苗接种这个外来的新技术,往往也会被当地传统文化拒绝。

冠病接种亦面临问题

这个两百年前的首个全球疫苗接种计划,和今天正在推行的全球2019冠状病毒疫苗计划,在技术和速度上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在很多方面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或许可以这么说,即使经过两百年后,很多事情依然没改变。譬如政商勾结在疫情里牟利发瘟疫财、在地传统文化抗拒外来新技术、国与国之间因为政治对抗而影响抗疫合作行动,以及那些为医疗科技做出贡献却被遗忘的人们(当年的孤儿和今天以身试验新药的自愿者)等等。

医学史学家回顾这一段历史时,也讨论卡洛斯四世在当时西班牙面对内忧外患时,毅然投入一大笔资源来完成环球抗疫行动,是对全球人类的博爱表现,还是考量政治经济利益后的行动?

无可否认,西班牙帝国派遣医疗船队到新世界,涉及很大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因为瘟疫失控会导致人口萎缩,生产力和经济崩溃将挑战西班牙殖民的合法性,同时经济崩溃将使得西班牙皇室无法支付欧洲战争的费用。

无论西班牙国王的出发点是什么,巴尔密斯和萨尔瓦尼依然展现出应该被历史牢记的博爱和热忱。他们不只冒著生命危险穿山渡海,更重要的是在非西班牙殖民地区(澳门、广东和圣海伦娜),巴尔密斯也不藏私把牛痘疫苗和接种技术传授给其他国家的官员,以让他们能够挽救当地人民的生命。

今天瘟疫蔓延时,富有国家囤积2019冠病疫苗,第三世界国家的疫苗供应只是杯水车薪,让我们不禁反思这两百年来,纵然医疗和学技已超越当年医师的想像,但公共卫生伦理和全球人类生命的平等并没有随著同步进步,甚至比当年殖民年代还糟糕。

回顾两百年前的历史,我们学会了什么?

瘟疫控制需诸因素配合

传染病在微观视角属於现代医学,但是瘟疫控制在宏观上牵涉更大的范围。每一个成功的抗疫行动,都是结合正确的政治意愿和一群人的坚毅热忱。就拿疫苗接种来说,推广接种需要一批先锋人士,但成功与否则取决於体制的支持和效率。

两百年前,巴尔密斯需要菲律宾当地重要人物挺身而出,作为当地人的楷模,以打破传统对於新事物的顾忌。整个团队在全世界一共为两百万人接种牛痘,很大的程度上就是凭借成立疫苗接种局,教育意见领袖,以当地民众能够接受的方式推行,因地制宜永远是抗疫成功的不二法门。

最后再说一下日本的一段疫苗接种历史,1803年巴尔密斯从西班牙出航时,种牛痘的消息已经传到日本,但他们无法获得牛痘脓液供应。

当巴尔密斯团队去到澳门和广州时,日本当时的政策不允许任何外国人踏入本土,即便是“活牛痘疫苗”小孩也不例外。因此,日本一直要到1849才辗转通过荷兰人在长崎成功接种一名日本孩子,再用这个孩子以接力的方式把牛痘广泛传到整个日本。日本的锁国政策,让牛痘迟了四十五年才得以获得供应。

来到2021年,虽然国家不再像当年一样封锁边界,但不少国家领袖封锁他们脑袋裡的边界,有些拒绝外援,另外一些拒绝某些疫苗,这都影响抗疫行动。

回顾瘟疫历史,我们总能看到似曾相识的现象,吊诡的是,我们依然重复种种已被证明是历史错误的措施。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二十三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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