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说经济】

华人喜欢说一句话:再穷不能穷教育。听上去很伟大,实则无甚内容。我们有所谓义务教育,涵盖六年小学的,所以正规教育是免费的。学校教育之外,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教育环节,这方面又如何评断穷或不穷?

还有补习,孩子补习量的多少,取决于父母的喜好(比如认为补习可以提升成绩)、需要(比如有工作的父母需要托儿),累积的补习费就会或多或少,又有什么穷来穷去的呢?补得少的就是穷教育吗?不补习却有好成绩的怎样算?

或许是因为上述模棱两可的态度,我们看待教育的心态就有点模糊不清,好像教育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实际上,教育一如市面上的任何商品,是一种供人消费和投资的物品。

读者不要误会,我当然清楚教育的神圣之处——教育不好,人就不好,社会就完蛋,世界就不美好。但是,若从商品的角度看教育,我们就可以看到教育的本质和教育制度(即一种社会制度)的含义。

考试用以量度教育质量

教育是商品,考试是制度。这个制度为什么存在?我认为是为了量度教育这个商品——我们消费(或投资)教育之后,要知道自己具体得到了些什么。比如我们买手机,要知道所购买的手机可以打得出电话、传得出讯息。要测试手机功能,不需考试,只需找个朋友测试一下。

回到教育这商品,量度质量没那么简单。这是因为教育说到底必需学以致用,但接受教育和应用所学往往有不短的时间差距。而到日后才发现自己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是浪费。考试制度,却有效地消除了这层浪费——学的知识再脱离现实,考试成绩把你所接受的教育,和现实挂钩。

从这个角度看,当考试成绩并无法把教育与现实牵扯在一起的时候,该考试也是时候废除了。这就比如小六评估考试(UPSR)若不再决定中学分配(或由各个中学自订收生标准和入学考试),我们要问的不是应不应该废除UPSR,而是UPSR还需不需要存在?

教育的讯号问题

教育成果的不易量度,也衍生出发放讯号的问题(signaling effect)。这是指,要具体而微地知道某人是否真的具备某些才能,很不容易;但是带有一纸文凭或大学学位,就可以向潜在雇主发放讯号,以示自己有过人之处:请我请我!

讯号问题推到极端,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耍弄手段混出文凭,到市场上求职,和有真才实学的人竞争。有真才实学者,未必有什么文凭,可以自学成才,可以具备实用但没写进教科书的知识。但两者竞争,在讯号问题下,有文凭的会优胜。这会对整体社会带来弊处——雇主请到“废材”,而人才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因此社会的总产出会偏低。

讯号问题的浪费还不止于此。为了求取讯号,人们耗费大量的资源。这就比如为考取一纸佳绩,补习补习、练习练习,各种填鸭式教育,不只让学生无暇也失去兴趣汲取其他知识,也塑造出一种功利思想。这对一代人思想的祸害,是无法轻易丈量的。

教育的消费和投资

教育是消费或投资,而考试制度是量度教育产品/服务的方式。教育如何算是一种消费或投资?或许从成年人花钱去上的兴趣班比较容易看得出来——比如报名烘焙班,付出的学费和时间是消费代价,得到的产品是一门烘焙技艺。

学会了这门技艺,可以当业余爱好,也可以开档做小生意。不管是业余玩乐的享受价值,还是开档赚的小钱,都是投资回报。

小孩子接受的教育,基本上都是投资,父母都期许日后孩子可以成龙成凤。但是,父母也希望孩子乐在其中,不只要学,还要学得开心。所以,教育既是投资也是消费,而提供教育商品的,主要就是学校了。这样,父母做教育投资/消费的决定,要依赖什么准则呢?长久以来,考试制度就是那个准则。父母看着哪一所学校全A的学生比较多,就会向往那间学校。

废除考试需更注意教学质量

虽然上面说学校提供教育,但学校是死物,真正在提供教育的是学校里的教师。而学校无数,教师众多,考试制度除了衡量教学成果,也间接衡量了教师质量。客观来说,废除考试的间接效果是少了一个衡量教师质量的方式。

一直以来,正规教育的课纲里就有一些非应考科目,比如我当年读小学的道德教育和地方研究。不用说,这些科目不会有补习。这些科目的知识当然重要,但会教的老师不多。我当年有幸遇到恩师,培养了我对地方研究的兴趣,受用至今。对比语文科和数理科,要鉴别非应考科的好老师比较有难度。

值得反思的是,到了中学,道德教育和地理就变成了应考科。考试成绩能告诉我们一个学生道德有多高尚或世界观有多广阔吗?不能。考试成绩只能告诉我们老师如何让学生考A。而上至家长老师下至学生,教育的目的都变成了考A,而不是真正学会有用的知识。这就是本末倒置——考试,原本作为鉴别教育质量的手段,变成了接受教育的目的。

对于一些硬知识,比如数理科,用考试来衡量教学成果或教师质量就比较可靠。这是因为这些科目逻辑清楚、规则明确,没有太多玩弄技巧的空间。反而当这些科目的考试废除之后,会增加衡量质量的难度。

套用一句俗话:危机就是转机。着重孩子教育投资的父母,对教育成果的需求,不会因为考试废除就消失。反而这需求会催生新产品的供应。未来,我们会不会看到更多跨校数理比赛,或是更多私营教育机构崛起(有国际水平测试的)?这些,我们拭目以待。


张恒学出生于槟城大山脚,启蒙于香港,现于日本东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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