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薪:劳动者之日常
【边缘叙事】
来申诉的孟加拉工友阿斯拉夫操着不算流利但尚能沟通的马来语,说着他们一组12人工作被欠薪的事。他有点紧张,不时转向陪同的友人,用孟加拉语咨询翻译用词。
早期处理移工和难民的投诉时,最费劲的是理解事情的始末。有时是因为语言障碍,他们叙述力有不逮,说的人辛苦,听的人也辛苦。时间久了,听故事的人也养成重组故事和提问的能力,比较能掌握跟沟通的方法。
拖欠薪金投诉无门
另一个让事情简单化的原因是,他们在工作上面对的问题大同小异。雇主利用制度上的偏差占便宜,套路几乎都是一样的。
【边缘叙事】
来申诉的孟加拉工友阿斯拉夫操着不算流利但尚能沟通的马来语,说着他们一组12人工作被欠薪的事。他有点紧张,不时转向陪同的友人,用孟加拉语咨询翻译用词。
早期处理移工和难民的投诉时,最费劲的是理解事情的始末。有时是因为语言障碍,他们叙述力有不逮,说的人辛苦,听的人也辛苦。时间久了,听故事的人也养成重组故事和提问的能力,比较能掌握跟沟通的方法。
拖欠薪金投诉无门
另一个让事情简单化的原因是,他们在工作上面对的问题大同小异。雇主利用制度上的偏差占便宜,套路几乎都是一样的。
阿斯拉夫去年一月开始给一个次级承包商打工,三月限行令开始被迫停工,之前的工作薪水也只支了不到十分之一。限行令后那个叫阿良的雇主也没有叫他们复工,起初允诺会把薪水还给他们,再后来也不接阿斯拉夫的电话了。
虽然持有工作准证,但准证上的雇主名字与实际不符,阿斯拉夫甚至不知道雇主和公司的全名,更甭说跟雇主有任何契约。这样的工作关系只建立在单纯的信任,然而,诚信在不对等的劳资关系中极其脆弱,移工被当成即用即弃的劳动力,如此这般的故事在大城市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即使是欠薪的受害者,问起阿斯拉夫现在的工作情况,提醒他要保护自己的权利,他仍过份乐观地认为现在工作都没有问题,雇主会及时支薪。
我说过份乐观,是因为不论一开始的主顾关系如何良好,只要制度偏差还在,移工随时有可能被拖欠薪金而投诉无门。
而这种乐观,不是阿斯拉夫独有的。
三个月到半年的零工
社会主义党总部在十五碑的老社区,近十年来,周遭的街景不断变化,高楼一栋栋升起,天空则越变越窄。老社区就是建筑移工的聚居地,视障社群以外,属他们人数最多,是最常遇见的街坊。
清晨六点,他们会在店屋楼下的小商铺买烟和早餐,赶在七点开工前步行到工地。下午五六点,他们鱼贯步行回来,在小食摊喝杯奶茶,和同乡聊家常。晚餐后,又见他们蹲坐在楼梯口或店铺走廊,跟远方的家人视讯讲电话。
除了这些上下班时刻,在上班时间也不时看到他们零散的踪迹,在街上闲逛,或在小店铺前聊天。党部搬到这里五年,我起初不甚了解,他们都不上班吗?
这个疑问在我协助第一个移工阿迪后得到解答。和这些移工一样,阿迪不在固定的工地打工,而是接一些短期的零工,为期三个月到半年不等,工程完了就再找下一份工作。幸运的话,一年到头都有工作,但不是每份工都可以拿到全薪。

有证或无证之间
阿迪和跟他处境相似的同乡,领着代理给他们办的工作准证,准证上不是真正雇主的名字。在政府的数据里,他们是有证移工,工作准证到期就要掏钱找代理更新;但遇到劳资纠纷,因为雇主名字和工作准证上的不符,劳工局把他们当非法移工处理,他们就变成投诉无门的黑工。
根据马来西亚统计局2020年发布的数据,马来西亚境内有至少200万名有证移工,占马来西亚劳动人口的15%。200万的有证移工当中,约五分之一在建筑工地从事低技术或半熟练的工作,每天在高危环境中用劳力赚取血汗钱。
经济好的时候,整个城市大兴土木,单靠台面上的40万有证移工杯水车薪,马来西亚雇主联合会非正式统计估计,无证移工的数目是有证移工的两倍。
每每谈到马来西亚无证移工数目之庞大几近马来西亚第三大族群,许多人为之侧目,更有人义愤填膺,说这些移工抢本地人的饭碗。但所谓有证或无证,很多时候是相当模糊的地带。
准证申请是一门好生意,移工漂白是市场的利好消息。业者欢迎以省却被移民厅找麻烦;那些有门路的移工代理生意兴隆。
扣除自已的衣食住行和寄给家人的生活费,工友有能力的会掏钱买安心,给自己办准证。收入欠佳没有余裕,他们只能担惊受怕,尽量深入简出,等筹到钱才来办准证。
而办准证也费时久远,完全仰赖代理的人脉与通路,又会因为分配额额满而要一等再等,所以游走在有证和无证间是建筑移工的日常。通过代理申请准证还有代理落跑的风险,不幸的话,数千元就泡汤了。
办准证费用昂贵,因为打黑工讨不回薪水的事时有所闻,我问过阿迪,这样值得吗?我记得阿迪无奈地苦笑:“值得呀!家乡太穷、没有出路,在这里我至少还有工作。”
即使在高危的环境下换取与付出不对等的收入,还有承担被欠薪或被欺骗代理费的风险,阿迪省吃俭用后赚得的报酬,喂饱远在家乡的一家大小。
简单的劳动正义
乐观,是生存的必要手段。每个漂洋过海来的移工背后都有故事,如果没有一股“过份的乐观”,经受不断被占便宜与欺骗,不论是阿斯拉夫或阿迪,大抵撑不下去。
没有合格准证,去劳工局不受理,承接这些个案时,我们也靠“过份乐观”的劲儿去处理,拨电给雇主,客客气气地说明我们收到投诉说他欠薪,看他提出什么解决方案。
收到这样的来电,形形色色的雇主会给各式各样的反应。有的破口大骂,指责我们只听一面之词给他扣帽子;有的不断质疑案主的工作态度,指责案主态度不佳所以才扣薪;有的苦口婆心劝我要带眼识人,不要随便帮助不应该帮助的人;有的支支吾吾,干脆否认曾经聘请过案主。
当然有者是因为沟通不良才引发诸多误会,也有的雇主自知理亏而提出解决方案。每个个案都有其独特之处,也不是每一次都是移工案主百分之百没有理亏的地方,但我终究只强调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观点,不论间中发生什么事,案主只是要讨回他付出劳力后应得的补偿。
这简单的劳动正义,跟员工的态度没有关系,跟主顾之间发生的误会没有关系,跟工友是有证还是无证没有关系。移工登记对国家管理人力资源固然重要,也让无证移工从无人监管的阴暗处走出来,免去被无良雇主剥削和压榨,但无阻我们正视劳动正义,采取行动保护无证移工的权益。

宽容强势者,对弱势者无情?
这一波的全球大流行和经济衰退冲击着绝大部分的群体,许多研究显示,受疫情和经济衰退牵连最深的是移工和难民群体。
去年三月限行令,许多住在工地里的移工工友因雇主没有及时行动而几乎断粮,所幸关怀低收入和边缘群体的非政府组织和个人及时发现,并往这些俗称Kongsi的工地宿舍送物资。
即使建筑工地陆续复工,一些工地碍于管控令的标准作业程序大幅减低施工人数,更有超过八百个工地在去年因为不符标准作业程序或爆发工地2019冠病簇群而被令停工。建筑工友遭遇停职和欠薪的不计其数。
移工管理制度千疮百孔,所有利益相关者不能再避重就轻,依自己的需要诠释法律。就程序正义而言,鉴定有证或无证是内政部的份内事,工友只要有办法举证主顾关系,劳工局应该依法处理劳工投诉,捍卫劳工利益。
这些制度偏差在疫情爆发前已经存在,并被无数无耻雇主滥用,但一场疫情和经济衰退将让工友更处劣势,甚至有的已无法再“过份乐观”地在劣势中挣扎求存,就像因不堪被欠薪而在工地上吊抗议的巴基斯坦籍移工沙扎阿末(Shahzad Ahmed)。
在疫情冲击着各行各业的年头,要求劳动正义的声浪可能被雇主也惨遭重击自顾不暇的呻吟盖过,但我们再不行动,只会更加彰显执法对强势者宽容,对弱势者无情。
苏淑桦,社会主义党全国财政,希望政治在现实生活中更贴近人们的生活,成为真正的众人之事。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