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今日遣送君归去,昔时威风已消磨,自讨苦头悔当初,想做东亚主人翁,结果只有一场空,落得而今作人奴”,这段〈送别日军归去〉,出自民国卅八年四月出版的《南岛风云》,为日军投降后,时人所编撰传唱的白话歌。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日人以建立“相互尊重丶彼此独立”丶“共存共荣新秩序”之政治联合体“大东亚共荣圈”为口号,筹谋侵略南洋,“勃勃然有独占东亚称霸世界之野望”。

首先乘法国战败,乃向德国掌控的傀儡政权维琪法国政府施压,迫使法属印度支那政府(French Indochina)与日本签署条约,让日军能够以建立军事基地及运输权益的名义,驻军越南,而後又与暹罗合作,取道入侵,终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进攻马来亚,仅仅五十五天就全面占领马来亚,开始长达三年零八个月的统治。

小说体记叙沦陷期

在日军高压统治下,南洋华侨惶惶不可终日,加上物资匮乏,生活极为艰辛。较有系统且详尽记载这段惨痛经历者,有民国三十六年(1947)由陈嘉庚审阅、新加坡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编印的《大战与南侨——马来亚之部》,个人回忆方面则有依藤《彼南劫灰录》丶瘦鹤《惊弓集》等书;至於讨论新加坡情况的,则有李希浪《劫灰集》丶郑光汉所编《兰花集》及谢松山《血海》等。

如果说上述几部书,在谈论沦陷期所亲历事迹上,文字较为严肃,那么由许锻撰写的《南岛风云》反倒以崭新的方式呈现,使用传统章回式小说写法,跳脱自身视野,以第三人称出发,更全面叙述马来亚各地实况,在亦真亦幻的故事框架下,记录沦陷期的点点滴滴。

许锻,又名许子青(子星丶子精),生平事迹不详,只知是福建永春人,曾任永春报总编辑,民国二十七年(1938)南来星嘉坡,同年出版《闽南民军演义》一书。

另据《南洋商报》一九四九年报导,知其後辗转至马六甲任事,难怪《南岛风云》中,有不少马六甲的事迹,或为作者亲身见闻,亦未可知(注一)。《南岛风云》一九四七年六月十九日首载于《南洋商报》(有趣的是,十九日与二十日的连载颠倒,二十日的内容,实际才是小说的起端),连载过半,赫然停止,原计划于民国卅七年夏间出版,却因承印者耽误,唯有延至来年出版。

骚人之笔,写杂乱之情

《南岛风云》的出版,实际与作者的经历相关。许锻漫游星马各地时,正巧遇上日军南侵,由是“身陷敌区,转徙流离,备尝艰险”,至日军投降,追怀往事,历历在目,乃感念“此划时代之变乱,形形色色,怪象万千,若不及时编述,稍经年代,纵有人追纪,势必穿凿附会,事多失真”,加上友人鼓励他“以骚人之笔,写杂乱之情”,“搜罗而缕纪成书”,以不负南来之游。

因而,他开始“着手搜罗,多方博访”,将现实中的事迹与人物,或以真名,或以译音,化入书中,让他们与故事中的角色及场景相互融合,甚至文中所提及的“一切事态发生时的年月日”,也都一一求证注明,以符事实,使本书成为“一部有系统有条理的现代历史说部”。

然而,也正因资料上的堆叠,加上作者感怀当时“人欲横流,道德沦丧”,因此全书“以国家民族为立场,以惩恶劝善为主旨”撰写,使《南岛风云》读起来平铺直叙,略显沉闷,加上故事平庸,放在日据刚结束不久的一九四七年,或尚能让劫后余生的民众,设身处地,回想起沦陷时的种种灾难,引起共鸣,但在隔了半个多世纪的今日,就稍嫌老套。故从文学史的角度论之,《南岛风云》确实可视作马华战後文学中一环,但文学意义就相对来得薄弱。

实际上,《南岛风云》的长处,并不在于文学成就有多高,相反文中将“日本准备南侵时起,至南侵後投降为止,凡属南岛各地之军事、政治及敌人一切暴行,与其沦陷前後之社会动态,人民生活,无不详实缕志”,更值得读者关注。

虽然文中也夹述荷印丶暹罗丶缅甸丶越南丶婆罗洲等地重大事件,但却以马来亚为基干,叙述详细,加上作者以自身经历,并多方搜集资料,“阅一年而稿成”,除可补史实的缺失外,原书以章回小说的方式呈现,也颇具特色,值得探讨研究。

虚构故事穿插史实总评

《南岛风云》全书共三十九章,分作两集,上集共十八章为“敌势全盛的时期”,下集由第十九章始至第三十九章终,述“敌势由衰退而挫败,而飘零”的时候,而每章文末,另有作者的总述,让读者得以快速掌握本章重点。

然而这样的编撰方式,也注定读者无法专注地投入到故事发展中,文末的总评,无疑与虚构的故事相抵触,两者一面代表着现实,一面代表着故事中的世界,不断拉扯,让读者出戏(注二)。

原书从身处中国的杜仰云丶杜健生丶杜曼清一家说起,自“七七事变”,日军进攻上海,他们一家乃避难南京丶香港,却又闻日方已攻克广州,进逼香港,唯有南游星嘉坡,投靠老友秦开期,期间认识秦开期表弟吴学程,及吴氏友人夏敏夫。

书中虽穿插夏敏夫与杜曼清间的爱情故事作为调剂,但主要还是围绕上述几个主要角色开展,描绘他们与其他人物的接触,以及经历与观察,叙述日军侵略马来亚前後的情况。

详述南侵背景与过程

由於《南岛风云》从日军南侵马来亚前开始论述,因而得以从更宏观的视角表达当时的国际局势。

如文中提及日本南侵前,曾派遣特使来栖三郎赴美谈判,且当时“中国的津浦路丶京奉路,所有列车均日日在运输日兵出山海关”,故当时社会舆论,大多认为日方派兵北上,有“南和英美,北战苏联”之意。

就连当时的报章也认为“北进成分,多于南进”,加上十二月,适为东北季候风,对渡洋侵略极为不利,因此当时英军视线都集中在美日谈判上,“防务上便不十分严紧”,孰知这些“无非鬼蜮伎俩,转移视线之狡计…… 以致猝受袭击”。

作者认为这些见解相当理智,那么为何日军“不北进合攻苏联,而偏偏要来和中英美荷四国作对呢?”,对此他认为“北进有四不可,南侵却有五便利”,虽如今读来,似乎有事後诸葛之嫌,但这些分析,实带有战後对当时战局的重新审视,颇值得一读。

除了时局的描述外,书内也用了四五章的篇幅,陈述日军入侵马来亚的过程,清晰注明日军从何处登陆,由何人统率进攻,进攻路线丶过程;及英军如何防守丶反击,释放政治犯以组游击队对抗等情况,。

轰炸场面让人怵目惊心

除此之外,《南岛风云》尚有不少篇幅阐述各地情况,其中槟城的惨状更是让人怵目惊心。

十二月八日,日军进攻马来亚,同日派遣飞机轰炸各地,只见“敌机一队,共五十二架,从西北方而来,在北海及双溪大年一带俯冲落弹”,经半点钟遂去。次日午前,敌机又来轰炸,一般市民见未炮轰城市,乃认为“日机只炸机场,不入市空”,以为安全,故放胆“摩肩擦背的争先眺望”;至“十一日午前十时,敌机数十架入槟城市空,市民均笑嘻嘻在骑楼下手指目视,甚有在计算敌机的数目”,而路人丶车夫更是停下脚步,“站在街心仰视”,谁知“忽地空中滚落连珠般的炸弹,烧夷弹,接着又来了一阵机关枪的扫射”,可怜无数市民,瞬间血肉横飞,横尸遍野,未死的男女,拼命逃奔,由是“哀哭声,叫呼声,塌屋声,炸弹声,机枪声,混在一起,墙壁间和电线上,也悬贴着死者的皮肉手足,和肚肠等物”。经此一役,全城死伤五千余人,“尸体支离,触目皆是,无人收埋,以致苍蝇猬集,臭味难闻”,惨景让人不堪萃读。

日军占领星马後,开始审查平民,当时就派遣多辆军用车游行于市,车後贴告示表明所有“华侨自十二岁起,至六十岁止,须携带六日乾粮。集中某某地点,听候良民登记,如违处死”。

集中地点万头攒动,首尾安放有刺铁丝网,架起数挺机关枪,并有日军把守,前後共设立四道关卡,“受检者到场,先在头一关受检查,受盘诘,如认为有了嫌疑,便被扣留”,也有经过一二关无事,却在第三关才被扣留的,他们主要是抗日份子,或文化界,或身体壮硕者。经过三关的查问後,才在第四关,或在“受检者的身上,或手上,盖了一个印,然後放行”,由是始完成“良民登记”之程序。

“良民登记”後,也未见安全,由於日方以“全马底定”,除斟留部分军队留守外,其余均由星柔铁路运兵北上,调派至其他战区助战,故抗日游击队看准机会,破坏柔佛地带的火车路轨,并袭击振林山警局,由是日军大怒,派遣脚车队分三路清剿游击队。

但游击队来去无踪,全无目标,又要去哪剿呢?唯有“每到一个市镇,先把队伍扎驻,由数名敌卒把市区外一带乡村,任意插着黑旗”,然後发疯似地冲进,“逢人便砍,遇屋即焚”,凡黑旗所插之地,均“先经一番奸淫劫掠后,始一律杀光”。这段杀戮自三月一日起,至十五日始停,其中又以“文律,振林山,哥踏丁宜等地,受祸最烈”。

为免读者以为此事杜撰,作者甚至在章末总评中,强调本章是“据事直书”,势要把这段公开屠杀,惨绝人寰的痛史,给记录下来。

这些屠杀原只限于乡村,但“马来人有少数媚敌求荣,及意图报复者,便妄生事端,捏报是非”,由是各市镇住民,也难幸免於难。加上乡村居民避难入市区,为日军所知,以为是抗日份子和游击队成员,故又来一次大清查。

“在上午五时,先派兵把守各要路,然後每一条街首尾再派兵站着”,由另一群日兵挨家挨户清查“安居证”,根据“安居证”上所记“全屋男女人口,及住址年龄职业等”,一一核对,如有不符者,不管人数增多或减少,一律扣去。

查对完毕,便开始搜查屋子,凡有“国父”(孙中山)遗像丶蒋委员长肖像丶筹赈会职员证章等,均视为反动犯,故雪隆一日之间因清查被捕者就达三四千人,而森美兰丶马六甲两地也有两千余人被扣。

描述战乱的生活状态

除了马来亚沦陷后的惨况外,《南岛风云》也描述一些生活面,如日军南侵后,“航路断绝,中西品物,无法流通,附近各岛屿,各以土产互相交易”,因此入口商和载货的船头人,应运而生。

入口商多为旧商家,善于计算,而船头人则多因南侵,无工可做,才经营起“转运货件的生理”,变成暴发户,成为入口商货源的仰赖。书中就以一两章的篇幅,刻画这些船头人,留下一幅历史“写真图”。

又日军占领期间,还推出一系列“利己害民”的政策,如创设“昭南彩票,兴亚彩票”,廉价销售鸦片,并准许住民开设赌场,“真是赌摊比比(,)花会,十二支,排九番摊,十二联号,推球,掷骰子,等色色俱全”。

其中花会及十二联号又有花题(字猜)挂出,供人揣测,如花题写上“七层宝塔耸云汉,三清殿上有真人”,下面另有一项叫做“口电”写“立定”,藉此猜号。至於“十二联号”,就是将十二支编作一至十二号,每回开两个号码,要两个号码齐中,才算合格,当中又分直中和横中,极难中彩,但因彩金丰盛,直中一元可得一百元,横中也有五十元,故民众趋之若鹜。

这些沦陷期的娱乐方式,历经多年,大多已不为人所知,今或还能从一些耆老讲述了解,但随着时间流逝,最终也将趋於消亡,书中将这些内容记下,也算为读者保留当时社会娱乐面的一鳞半爪了。

被人遗忘的“历史说部”

《南岛风云》中尚有不少关於侨领(尤以麻坡侨领最惨)丶缴纳奉纳金丶物价高涨(经济衫丶经济鞋)丶马来亚的抗日部队(“华侨抗日军”、“人民抗日军”各队长名称及抗日事迹)丶日军投降後,马六甲“人民委员会”《大众报》血案丶甚至一些类似野史的记录,但也甚有趣(注三),碍於篇幅,就不一一详说了。

《南岛风云》况为战后出版的“历史说部”,虽曾被誉“材料丰富,内容充实”,却在历史的长河里逐渐被遗忘,实际上放入马华抗战文学史中,也有其代表的独特性,值得载入史册。

再者,作者以自身所见所闻,及多处寻访的史料为基础,加上章回式小说的写法,除可弥补史实缺失外,也颇具特色,让读者在阅读小说的过程,能更轻松全面地了解马来亚沦陷前后的情形,值得读者关注。

注释:

注一:详见新加坡Newspaper SG资料库所藏《南洋商报》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一日丶一九四九年七月二十日〈侨〓(按:应为“商”字)王声世昨晚欢讌许子星许君着有闽南民军演义分上下卷上卷日间出〉及〈《南岛风云》已问世 甲坡同侨先阅读〉记载。

注二:首章以杜仰云“获梦”及星洲出现彗星,昭示“天象示警,南洋各地,怕要”有骚动。然而,章末述评却说“日本南侵,原是一贯政策,与天上星象自属无关,唯在一九四一年二月,星洲上空确有彗星出现,作者抓住此项事实,作为起点……映出风云不测”,使书中出现两把声音,让读者产生违和感。

注三:文中提及马六甲洲厅长鹤见,曾到青云亭礼佛,求得一签,“签诗上面写着‘背义侥金’四个字,下首是写‘须知进退总虚言,事到公庭那得全,珠玉深藏还未变,但得心中徒枉然’”,暗讽日美谈判间,日军偷袭珍珠港,背信弃义,掀起太平洋战争,最终将无法保全自身,如水中捞月,枉费心机而已。


萧永龙,国立清华大学硕士生,好藏书、读书,目前以撰写书话为乐。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