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自然与文化界限:读《野猪渡河》
【沙砂作响】
出生自英属砂拉越的张贵兴于2018年出版的《野猪渡河》无疑是是部文学巨作,赢得无数中文文学奖之余,他笔下所描写的是笔者熟悉又陌生的婆罗洲雨林。《野猪渡河》围绕的是马华文学的常见题材——抗日和华人移民史,但在这基础上,他与另一位婆罗洲文学作家已故李永平先生,皆发展出了相似的雨林及原住民书写。
本书所描写的是砂拉越西北部小镇猪芭村(即今美里市),受到野猪及日军袭击前后的三代故事。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里近百名男女老少,是日军残暴施害的对象。主人翁亚凤少年参与猪芭村村民抵抗野猪侵袭的经历,青年亲手杀死了残暴狠毒的日本将军山崎,中年却因突然忆起虚妄荒诞的过去而选择自尽。
一般读者批评此书过于渲染暴力,不仅展现在日军的行径,也涵括婆罗洲众多生物之间相互杀害的日常。的确,抛开我们对于雨林的浪漫想象,血腥是“雨林居民”的生存之道。暴力,普遍存在于小说的人与“非人”之间。
【沙砂作响】
出生自英属砂拉越的张贵兴于2018年出版的《野猪渡河》无疑是是部文学巨作,赢得无数中文文学奖之余,他笔下所描写的是笔者熟悉又陌生的婆罗洲雨林。《野猪渡河》围绕的是马华文学的常见题材——抗日和华人移民史,但在这基础上,他与另一位婆罗洲文学作家已故李永平先生,皆发展出了相似的雨林及原住民书写。
本书所描写的是砂拉越西北部小镇猪芭村(即今美里市),受到野猪及日军袭击前后的三代故事。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里近百名男女老少,是日军残暴施害的对象。主人翁亚凤少年参与猪芭村村民抵抗野猪侵袭的经历,青年亲手杀死了残暴狠毒的日本将军山崎,中年却因突然忆起虚妄荒诞的过去而选择自尽。
一般读者批评此书过于渲染暴力,不仅展现在日军的行径,也涵括婆罗洲众多生物之间相互杀害的日常。的确,抛开我们对于雨林的浪漫想象,血腥是“雨林居民”的生存之道。暴力,普遍存在于小说的人与“非人”之间。

自然与文化的二元对立
人与非人,在18世纪以降“现代化”的欧美知识架构里,对应的是“文化”与“自然”,两者界限分明,透过殖民技术传播到世界各地。
自然与文化的界限,最明显体现在大学学科的划分,科学是自然的研究,而人文学科则是文化的研究,两者交集甚少。在“自然/文化”的二元对立里,凡是混杂了自然与文化的知识体系都被认为是“前现代”,甚至是“尚未现代的”。
回到《野猪渡河》的雨林世界,文化、自然,甚至“超自然”之间都是模糊的。猪芭村村民滥杀野猪等生物之余,野猪和鹰隼也啃食被日军杀害的人尸。野猴抢了还终日带上日本的妖怪面具,其中一只长尾猴懂得报复日本将军的射杀,咬断了他的左耳和鼻肉。
人与动物同时又发展出超越友谊的关系,展现在原住民女主角爱蜜莉和她的“得力助手”黑狗,或是年迈的马婆婆以及懂得说人话的鹦鹉。不仅如此,物品也延续人的特质,如日本将军的妖刀,小孩所迷恋的日本妖怪面具、玩具等。
熟悉的超自然力量
最触动笔者记忆的乃是小说的超自然力量,庞蒂雅娜(Pontianak)、飞天人头、马来黑巫术(Bomoh)、雨林里的江雷(river thunder)、小孩被下蛊迷失在箭毒树下等,都是笔者从小从父亲等具有打猎经验的长辈口中,耳熟能详的地方传说。
守墓人马婆婆是笔者最喜爱的角色,她学过马来黑巫术,年轻时被英国负心汉抛弃,却又竭尽所能地保护前来避难的小孩。此角色的刻画过于真实,笔者外祖父母的坟墓葬在非正规的中华义山,长期有年长女性守墓人打理。马婆婆运用巫术救人的面向,也让笔者忆起小时镇上擅用茅山术救人无数且深受全镇居民爱戴的“慈祥婆婆”。无奈的是,书中的马婆婆虽杀死了飞天人头,却逃不过日军的蹂躏。
鸦片是转换自然到超自然的重要途径,书中人物吃了鸦片仿佛来到了超自然的世界。油鬼子(orang minyak)等具有超能力的人,也能趁着杀气凝重的夜晚,现身谋取私利。
猪芭村华人村民、达雅人、印尼劳工、英人、日本鬼子等人群在雨林多重的自然和超自然力量之间纠缠,形成人与非人之间不可忽视且相互构造的动态关系,共构20世纪上半叶的“婆罗洲文化”。

人类学的多物种民族志
人类学随着欧美殖民时期的知识架构而成型,为的就是对应“自然”清楚划分的物种林奈氏(Linnaeus)分类法,想要在相对应的“文化”领域里找到清楚划分的“人种分类法”。
奇妙的是,人类学家研究传统社会所累积的在地人观点(native’s point of view),反思了以上“自然/文化”的知识框架。1990年代末,人类学家De Castro和Descola研究亚马逊雨林原住民,提出多物种民族志(multi-species ethnography),打破“自然与文化”的二元对立,把模糊两者的田野调查观察,带到正规的学术殿堂。
基于西方学者长期“文化比自然优越”的迷思,“一种自然和多重文化”的论调长期弥漫在学术界,甚至被认为是真理。学术人士长期认为全球共享单一的自然科学体系,自然科学同时拥有清楚明确的标准答案(或真理)。人文科学则因为文化群体众多等因素,允许存在多重诠释的可能。
多物种民族志却提出“一种文化和多重自然”的可能,即提出不同物种所感受到的世界观和人类不同,但如此多重的自然世界观,却有系统地整合在亚马逊某一族的原住民文化里。
在这些社群的文化里,喝酒、吃药、做梦或昼夜转换等方式可切换多重的自然世界观,如美洲豹被视为有灵魂,它把喝的血理解成是“树薯啤酒”。
亚马逊和婆罗洲的多重自然
从“一种自然和多重文化”到“一种文化和多重自然”,学界称之为“本体论转向”(the ontological turn)。人类学家藉此反思“人类中心主义”,希望能看到更多且更完整的人类,是人类学的解殖过程(decolonisation)。
多物种民族志的书写持续延伸到人与多种物种的依附关系,近年来的代表作为安清(Anna Lowenhaupt Tsing)的《末日松茸:资本主义废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和修·莱佛士(Hugh Raffles)的《昆虫志:人类学家观看虫虫的26种方式》。
亚马逊和婆罗洲雨林同属全球生物与族群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后者的雨林寿命甚至比前者悠久,自然而然具备发展多物种民族志的基础。
笔者在课堂听闻此理论转向时,难免想起成长经验中的人与超自然的互动:大人讨论着如何用蒜头驱走庞蒂雅娜,哪个乡村的小孩突然被建筑商斩首用来制作坚固的桥柱,或是某人炼成可以自由转换鳄鱼及人身的巫术祸害村民。

这些重要又轻易被学者当成“不科学”的论述与实践,在人类学“本体论转向”的系统里,有了重新分析与检视的机会。在缺乏婆罗洲多物种民族志的学术基础上,《野猪渡河》等文学作品补充了以上空隙。
《野猪渡河》所描述的是笔者祖父母辈熟悉的婆罗洲雨林文化,他们不仅开埠了华人为主的城镇,带着枪支以狩猎野猪为乐,还经历二战的蹂躏,轻易地切换多重自然。
他们多是土生土长的移民第二代,继承了原乡的民俗信仰,也消化了原住民与雨林中各种精灵的体系。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实践着能彼此接纳的文化逻辑。
书中的怪异现象并非天马行空,张贵兴重塑当时人群理解世界的方式,加以改造,成就了这即魔幻又真实的文学巨著。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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