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你最近读了什么书？”

这似乎是书友之间稀疏平常的问候语。彼此之间总是希望透过这句话，延伸分享各自的阅读心得。

无奈，在这个人人一机在手的年代，我们的答案已经从10年前的“面子书”，转变为如今的“小红书”。分众、碎片的阅读方式，主导着我们的阅读习惯，以致于我们只能笼统、拼贴地讲述自己阅读过的内容。

纸本书强调文字，电视强调画面。尽管两者媒介不同，却仍属于大众媒体，受众有着共同接收内容，乃至刊载的某部作品成为今日脍炙人口的“共同回忆”或“经典”。

然而，进入网络时代，人们阅读的内容不再局限于文字或影像，两者经常融合在一起；网络上近乎无限的内容，也迫使人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有所取舍——自然而然地，人们只会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以致于缺乏共同的文本。

再者，人们生活中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和上学所占据，一天内所剩下时间并不多，如何高效利用这些零碎时间便是大多数人的焦虑。

人们可能是在公交上滑动网络文章，又或者在烦闷的车龙中聆听Podcast或Youtube。

如此一心多用的阅读方式，也形成了网络内容轻薄、易读、有趣的特质。有者甚至以“小美”（指女主角）、“大壮”（指男主角）、“丧彪”（指反派）等刻板而形象的用语，加深读者印象，二元对立所呈现的文本内容，扼杀了阅听人的自由诠释空间。

知识的神秘与诅咒

然而，除了上述问题，据我观察，本地科系的高度职业导向，加深了专业读者与业余读者之间那道深深的鸿沟。近一年来，我参与本地大大小小，以人文学科为主题的读书会时，便经常为此发愁。

以专业读者为例，与我一般的人文学科毕业生，面对各种人文学科的概念都能够侃侃而谈，工作也与所就读的学科间接相关。虽然不见得能对每个概念融会贯通，但参与读书会的目的，正是为了在毕业后持续自我提升，或复习自身专业。

业余读者则不同，一般没有接触过相关内容，只是对相关主题感兴趣，期待可以透过读书会拓展视野。在强国家与弱社会的环境中，业余读者一般难以想象“何谓社会”，甚至觉得各种概念如同魔法咒语般，难以理解。

每个学科都会建立一套以自身为核心的世界观，这也造成专业读者与业余读者的世界观截然不同，也难以进入彼此的世界。而马来西亚大学的共同必修课，又是以爱国教育为主轴，其余科目则以职业为导向，忽略了学生的通识教育发展。

在这个分众、破碎的时代，扁平的网络帖文也难以就此事给予读者足够的引介。简言之，我们缺乏一套共同文本，来弥合如此鸿沟，建立对话平台。

当然，中港台皆有许多优秀的知识普及化材料。然而，不同社会发展的阶段不同，面对的问题（意识）也不同。如何将之本土化，同时紧扣我们的生活才是关键。于是，读书会导读人眼前既要解决“受知识诅咒”的窘境，也要解决“知识神秘化”的难题。

所谓“受知识诅咒”，即是已习得的知识，无法有效地向相关知识领域外的他人解释特定概念的情况；“知识神秘化”则是指相关知识因缺乏有效的解释，而导致知识领域外的读者无法理解其含义，最终沦为仅属于领域内成员的专业术语。

走在现实的道路上

我们生活在共同的城市，面对同样的地景。我们总是匆匆走过脚下的道路，忽略身边发生的事务。

如何从网络抽离重回现实，贴近生活，以自己作为方法便是克服上述阅读难题的第一步。

我们总是思索“我是谁”。这固然可以从个人内心的探索，但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可以透过挖掘生活中细微的事务，尝试以小见大，思索“我”为何产生，又为何在这里，以此思索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使得眼前一切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大众传播的时代已成过去，网络时代已然就在当下。我们无法期盼潘多拉的魔盒再度合上，网络时代也促成阅读的许多便利，我们都受益于此。

我们唯有像唐吉诃德一样，期盼自己只要越贴近现实及当下的生活，就越有可能在这个分众时代，以现实为根基，建立一套共同的文本，构筑社会对话的基础。

为此，我与伙伴们做出了许多尝试，以知识作为方法，回应现实。

我们在“民主与实践计划”下，为“民主转型读书会”编辑读本，以回应喜来登政变以后，马来西亚民主转型的困顿期；在商务印书馆举办的“衣鱼说书——阅读社运系列”，尝试选书回应本地的社运局势；Booku书店的“社会学看生活系列：对不起老板，我不想上班”，则是尝试思考都市人的生存课题。

这篇文章写在世界阅读日之后，也是我作为一名导读人的告解。自己身为社会学学徒，奈何学艺不精，无法为社会学做出贡献。但是，至少还可以为社会做出一点贡献。

一年下来，每一次完成读书会或说书会，我总是自觉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总会跟身边朋友讨论及检讨；面对批评也深刻反省，希望下一次可以做得更好，尽可能让知识变得更加通俗易懂。作为知识的搬运工，我只希望自己不是一台理论复读机，只会硬生生地重复讲述书本上的内容，还可以“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灯就有人”。

黄康伟，台湾世新大学社会发展研究所硕士，“民主与实践计划”召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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