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消失的日进和尚：宗教底线与创作自由之探究

【当今特约】

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军事冲突爆发至今，掀起了穆斯林组织杯葛美企的运动；早前的真主袜事件，更是再次让社会大众意识到3R课题（种族、宗教、王室）在马来西亚的敏感性质。

然而，就在上述宗教议题意欲平息之时，却是再次燃起宗教底线与创作自由的激烈讨论。

近期，韩国搞笑艺人尹成浩化名“NewJeansNim”（以下简称日进），以僧服装扮出现在大众面前。

他早前在韩国的佛教活动以新颖的创作方式，结合了佛教元素与电音，演出影片在社交平台发布后引起了广大的社会关注，也收获了大批听众的支持，让原本只有20%的韩国佛教人口重新迎来新生机。

日进随后前往台湾、香港等地进行巡回表演，其中一站就在马来西亚吉隆坡的Gēmu Club KL。由于活动反应热烈，主办方决定在卫塞节前夕加场日进的演出。

有别于庄严肃穆的传统佛教仪式，日进尝试以动感的电音与舞动带领观众齐跳“佛祖handsome”，然而这类表演形式并未获得本地佛教组织所接受，反而引起了诸多不满，纷纷呼吁政府单位阻止演出。

除了掀起本地佛教圈的重度关注，社会大众也对此事件有意见分歧。

日进是谁？

日进本名尹成浩（尹圣镐，윤성호），是一名搞笑艺人，2001年通过公开招聘成为KBS第16期的笑星，之后曾在一档名为《Happy Together》的综艺节目亮相。

不久后，尹成浩消失在大众视野中，决定到中国留学并成为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的学生。

2023年，他到韩国曹溪宗的总本山曹溪寺皈依受戒，被师父赐予法名“日进”（New Jin）。此后，他便以“NewJeansNim”的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试图突破佛教固有的仪式型态，让大众更了解佛教。

今年的首尔国际佛教博览会（Seoul International Buddhism Expo），曹溪宗第三十七届总务院长真愚法师（Venerable Jinwoo）赠送日进佛珠一串及耳机一副，对他推广佛教年轻化方面所发挥的重要作用表示感激，并敦促他继续协助推动佛教的发展，让佛教更进一步年轻化。

日进将于5月15日的韩国佛教节日燃灯会上表演。燃灯会（Yeondeunghoe）是朝鲜半岛地区于佛诞举行的传统灯节（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前），最早起源于新罗年间，以庆祝释加牟尼佛的诞辰。真愚法师表示，“韩国佛教将尽一切努力，让年轻人感受到与佛教的亲近感”，并希望将燃灯会打造成一个“世界级节日，类似桑巴狂欢节，以传播佛教文化”。

挑战佛教戒律底线？

相较于韩国演出的正面反馈，日进的出现在马来西亚佛教圈产生了巨大争议，同时也衍生出宗教底线与创作自由之间的拉锯。

多元种族与宗教背景下的马来西亚，整体国情倾向保守且稳定的运作模式，少数且辨识度鲜明的群体往往会成为社会舆论的标靶，而日进的出现，无疑是直接挑战了传统佛教徒的接受度底线。

马来西亚佛教青年总会发文告表示：

“以三宝之一的僧众为模仿对象在像舞厅的娱乐场所进行与佛教仪式相关的表演是不恰当的，舞厅的设置存在潜在违反五戒的元素，包括酒精类饮品和狂欢的内容。如此的安排不仅会影响佛教的庄严，也可能会让大众对于佛教仪式，比如诵经和合十，真正意义的了解出现混淆。大众也可能因此误解僧众需遵守的戒律而对于佛教的修持产生错误的解读。”

佛教中的三宝（佛、法、僧），是以开创者释迦摩尼佛为首的根本导师（佛），佛陀所宣说的真理（法），以及依止佛陀并奉行其教法的弟子们（僧）所组成。

佛陀还在人间的时候，告诫弟子们应当以其教法为修行指南（以法为师）。然而，在他即将入涅槃的时候，由于弟子们担心僧团将从此失去修行依归，佛陀于是嘱咐弟子，在他入灭后以其制定的戒律为修行准则（以戒为师）。

因此，遵守佛陀制定的戒律成为了所有佛教徒的共识，也有了“三无漏学”（戒、定、慧）的修行指南，从遵守“戒律”以达到身心平衡的“禅定”，从而圆满生命的“智慧”彼岸。

日进这次来马会掀起如此巨大的争议，无疑是佛教徒在戒律的参照上无法接受他在夜店表演的行为，以及类似僧人的装扮。与此同时，夜店是提供酒精饮品的场所，而佛教的根本五戒（杀、盗、淫、妄、酒）就包括了不饮酒（不触碰毒品）的戒律，沙弥十戒第七条也提到僧人“不歌舞倡妓不往观听”。

以上几个关键点，直接构成本次事件中对于人物、场所与形式的观感不良，触碰了许多虔诚佛教徒的敏感神经。若按照戒律以及佛门行仪，本地佛教徒所提出的异议着实合理。

日进非出家人

事件发酵至今，少有人针对日进的表演内容进行讨论，而仅是以宗教道德标准判定表演场所的不正当，以及对其僧装穿着和不良仪态等进行说教。

然而，日进由始至终不曾宣称自己是僧人，他在韩国曹溪寺所受的戒律也是在家佛教徒的三皈五戒，而不是出家人的戒律。宣传海报上，他也只是自称“NewJeansNim”，“NewJeans”是日进的音译，“Nim”则是韩语的尊称——“日进和尚”并非自称，而是媒体自行为他冠以的称呼。

作为表演者，他选择了形象较为鲜明的韩国僧人装束出现在观众面前，但严格来说，那并不是完整的僧装——佛教戒律有规定，僧人必须身批袈裟且偏袒右肩，传统的袈裟有着五衣、七衣、九衣等格式，按照不同场合的需求穿着。从日进的装扮来看，他并没有批着袈裟，充其量只是身穿“海清”（传统的汉服/韩服）进行演出。

雪州五大宗教理事会：念经结合电音，是在消费佛教

无论如何，演出片段流出后，各大佛教组织的发言人训斥日进的表演形式不符合佛教形象，本地的佛教徒也纷纷在社交平台表达立场；政治人物也表态反对日进在马表演，要求海外艺人表演与电影播放中心委员会（PUSPAL）介入调查。

在各单位一窝蜂的打压之下，日进的表演就顺理成章被扣上“曲解佛意”、“滥用佛教元素”以及“歪风”等帽子。

对佛教徒而言，遵守戒律无庸置疑是神圣且不可轻视的。然而，面对日进新颖的进场方式，在未经过沟通以及充分了解下就进行宗教至上的道德审判，是否过于本位主义且操之过急？不免让人想起金庸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各大名门正派以高姿态面对明教教主张无忌时，各种不屑的场景。

换言之，看不惯或是不认同，并不意味着需要断送对方的后路。这种赶尽杀绝的评判方式，是否为一言堂的操作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

以下提出四点问题供读者思考：

1. 日进虽然是透过电音进行具有佛教元素的表演，但其态度以及行为是否有损佛教形象或是放荡不羁？
2. 宗教元素的表演就必须依照传统的模式？
3. 夜店就不允许出现有关宗教元素的内容？
4. 如果日进是被特定佛教团体受邀来马演出，结局会否不一样？

宗教传递的多元形式

如何透过创新的表演形式赋予既定的宗教面貌多元的诠释，且保有原来的核心价值，让更多年轻人接触宗教，是眼下值得讨论的议题。

事实上，佛教元素结合电音表演的形式已经不是新鲜事，日本的朝仓行宣（Asakura Gyosen）可说是这个领域的拓荒者。

朝仓行宣是日本福井县照恩寺的现任住职，年轻时担任过音乐展演空间（Live House）的DJ和灯光师。

接任住职后，他希望以佛教的概念结合现代电音元素以及灯光效果，打造出全新且不失庄严的电音法会，进而解决“年轻人对宗教不感兴趣，庙里的香客越来越少”的问题。

后来，他领悟到“做和尚和做DJ从本质上是没区别的：DJ是向大家传递喜欢的音乐，和尚是在向大家弘扬喜欢的佛法。”

除了佛教元素的电音表演，来自西班牙的天主教神父Padre Guilherme（本名Guilherme Peixoto），则是以现今EDM世界所流行的Melodic Techno，带领众人进行史无前例的天主教电音派对。

Padre Guilherme的风格深受传统电子舞曲的前卫浩室（Progressive House）、Techno、Trance的影响，所交织的旋律丰富，是以刺激肉体和精神层面的感官效果进行演出。

2019年的梵蒂冈会议上，Padre Guilherme向现任教宗方济各表达自己对于结合圣诗与电子音乐的热忱，最后还得到了对方的同意以及祝福。

宗教传递的多元形式，是需要长时间不断试探，才能获得各方接受的。视觉、听觉、空间和内容叙事都是相当重要的部分，若搭配不良则会出现难以消化的症状。尝试冲撞传统框架的同时，也反映出不同国情的宗教徒与组织，对于前卫的接受度底线。是以借日进来马掀起的宗教风波，带出上述几个例子。

陈建泯，视觉艺术家，目前于达尔尚艺术学院、新纪元大学学院担任兼任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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