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

前首相马哈迪前阵子出门逛街，回家后在面子书上分享逛街心得：一方面赞叹吉隆坡大型商场做得很好，一方面感概商场内的“部份”餐厅只有华文和英文，没有马来文招牌，让他误以为自己到了中国。

马哈迪这则涉及语言议题的贴文引发网民热烈回响，部份马来网民表达相同的担忧，担忧国语没有被好好尊重，马来文化将式微之类的；多数华人网民则认定老马在操弄种族主义，认为马来西亚本来就是多元文化的国家，应该允许各种语文的使用。

在骂老马的同时，还是必须搞清楚一个事实，商业招牌的语文使用并非随心所欲，而是受到法律规范。依据《1982年联邦直辖区广告条例》及《1976年地方政府法令》规定，商业场所招牌必须优先使用国语，其他语言允许被同时使用，但国语的字体要大于其他语文。按照法规，只有华文和英文的招牌，确实是可以被取缔的。

马哈迪言论一出，不晓得是配合还是巧合，近期吉隆坡市政厅积极展开取缔行动，开罚不符规定的商家。商家违法被罚无可厚非，但我们还是要问：这些规范是否是一种种族主义政策？

与其说这是种族主义政策，不如说是保护主义的政策。国家独立之初，马来社会对于自身文化、语言、宗教，乃至马来政治、经济地位的未来充满不安全感。因此，当时的马来政治精英坚持单一语言政策，坚持以马来语作为国家语言和官方语言，但由于无法立时完全取代英语地位，不得不将其与马来语同列官方语言，同时表明十年后检讨。十年过后，政府很快通过《1967年国语法案》，取消了英语的官方语言地位，并在政府行政、教育、商业、社会各方面推动全面的马来语化。

国家独立至今67年，我们却还在吵招牌有没有马来文，或马来文字够不够大，很显然是国家语言政策出了问题。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国家花了那么多心思和时间推动国语法案，马来语的使用却还是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

依据过往吵架的经验，大概可以归纳出马来社会与华人社会的普遍看法：马来社会认为华人过于种族主义，不愿意学习和使用马来语；华人社会则认为，多元族群社会本来就是可以自由使用不同语言，若马来语的工具价值高，自然会被使用。以这次餐厅招牌争议来说，有人就认为非清真餐厅的客群不是马来人，因而没有需要加上马来文招牌。

由此看出，两方立场最大的差别，是马来语在彼此心目中的意义。

马来社会视马来语为国族语言，但同时也是族群和宗教的语言，马来语等同文化身份认同的语言；华人社会认同马来语的国语地位，国族认同的部份也没有大问题，但使用上较倾向工具价值。

我们都认同，身为马来西亚人必须学习国语，与马来同胞交流沟通或到公部门处理事情也会普遍使用国语。不过，工作、做生意或念大学却不一定使用国语，更大可能使用英语，英语作为国际语言的工具价值比较高，华人更希望把英语学好。至于华语，华语是文化身份认同的意涵大于国语，但也不是每个华人都会说华语。简单来说，马来西亚华人的身份认同来自我们说着“Rojak”的语言，而非说着一口母语等级的国语（当然有很强的国语能力更好），更非只懂华语。

老实说，我们应该试着去了解马来人的语言情感，了解他们对于看不懂招牌上的字感到不安的心情。一个多元文化的城市，理应拥有一个对各族语言友善的环境，既然马来语是共通语言，使用马来语无可厚非，就算是一间非清真的餐厅，也应该让所有人都理解这是一个怎样的空间。至于要不要规定国语字体比较大，那就是另一个必须可以被讨论问题，人民有权讨论此规定的合理性。

回过头来，马来社会也应该理解华人的“Rojak”认同，华人对于马来语的情感，是不太可能与马来人一致。对于华人来说，马来语单纯是国家语言，并没有涉及民族与宗教的情感。与其一直在怪罪华人种族主义，理智的执政者更应该对症下药，提升马来语的工具价值，吸引其他族群积极学习和使用。

所谓“工具价值”，可以在非马来人进入政府大学和进入公务体系工作等方面加强。比如，政府应该保障拿到马来文科目优等的非马来人进入政府大学，甚至获得奖学金；政府同样应该保障马来文科目表现优异的非马来人进入公务体系工作，并且在内部评鉴上强调语文能力项目，让非马来人拥有平等的升迁机会；商业上也可以作出一些努力，比如简化清真认证的程序，以更开放友善的政策鼓励非马来人餐饮商家取得清真认证，一旦打开马来市场，商家当然就很愿意使用马来文，不管在招牌、菜单或文宣上。

可惜的是，政府政策长期以来，可以说是与上述建议背道而驰。在国语推动上，完全从保护主义出发，倾向保护马来族群，不提供非马来人学习和使用马来文的诱因，只是一味怪责非马来人种族主义，展现“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强势态度，如何能收服人心？

马哈迪的言论不过是67年来重复的老调，却和经典老歌一样，老是勾起大家的回忆，华人有华人的回忆，马来人有马来人的回忆，印度人有印度人的回忆，大家依据各自的回忆作出反应，反应又是另一首老调，像轮回一样。佛法有教，解脱轮回要先对治无明烦恼，修行第一步是觉知，第二步是不反应，第三步是转化，第四步是证悟，阿弥陀佛。

曾丽萍，曾担任媒体科系讲师，现就读台大政研所博士班，正努力拨开迷雾寻找论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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