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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初，笔者在吉隆坡的ISTAC出席了国际与东盟研究院（IINTAS）的开幕仪式，以及随后举行的一系列研讨会。这个新研究机构隶属于马来西亚国际伊斯兰大学（IIUM），由首相安华与校长奥斯曼巴卡（Osman Bakar）共同推动，定位鲜明，是一项兼具政治与文明工程的学术尝试。

奥斯曼巴卡是安华的坚实盟友，长期关注与推动跨文明论述。选择在伊斯兰大学内设立这样的研究院，意义不言自明：希望通过“非西方视角”来重新诠释文明对话，并把这一话语嵌入东盟的框架之中，以及将文明对话理论与东盟区域的政策、经济等领域研究相互结合。

东南亚的多元与潜力

东南亚历来是众多文明的交汇点，不同信仰与文化在此持续碰撞与融合，无论是佛教、伊斯兰、基督宗教、乃至儒家传统，都在此留下深厚印记，形成极为复杂的文化景观。

若能从这片多元的土壤中孕育新的跨文明论述，而非仅依赖西方的理论框架，东盟确实可能在国际舞台展现出独特的软实力。这种尝试本身值得肯定，因为它回应了一个需求：东南亚能否以自己的知识传统来谈论世界、定义自己？

然而，我们在谈论文明对话时，很容易忽略的问题是数据与现实的落差。以马来西亚为例，官方统计往往把华人社群归为“佛教徒”。实际上，许多华人家庭的信仰生活并非纯粹的佛教，而是佛、道、儒混杂的民间信仰。这种民间信仰难以被统计数字完整捕捉。

当官方或学术话语过度简化这些复杂情况时，跨文明对话就容易变成一种非常粗浅的表面交流，而无法深入触及社会真实。例如，把华人视为单一佛教或道教社群、把印度人视为兴都教群体，忽视了内部的差异与动态，最后对话便可能沦为象征性的族群对话，而缺乏在地社会的真实价值。

以伊斯兰为中心的问题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国历经去西方、去殖民等论述洗礼之后的伊斯兰学术传统自我定位。伊斯兰长期强调自身体系的完备与自足，并视之为涵盖生活各层面、无所不包的生活方式。这种认知一方面提供了坚实的信仰基础，另一方面却也导致一种“中心-边缘”的对话结构：其他文明往往被放在伊斯兰的框架之下审视，而不是平等的对话伙伴。

在这样的结构里，掌握主导权的是伊斯兰，虽然他们翻转了西方中心论述，但文明对话可能落入由伊斯兰设定规则、他者被动回应或者被描述的窘境当中。从表面上看，这仍然是跨文明交流；但从更深层次来说，它或许更接近“以伊斯兰为中心的文明论述”。这种模式是真的能促进平等的对话，亦或另一种取代西方中心论的知识霸权，则是个仍未解决的问题。

一个显著的例子是，如果安华以及其他政治领袖能够随意引述儒家经典，而非穆斯林则不能引用《古兰经》，这样的结构则永远不会松动，文明对话依然是伊斯兰为主，其余为次。

除此之外，过去十年间，马来西亚与印尼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宗教收紧与保守化。公开场合谈论跨宗教、跨文明议题时，经常会面临保守舆论的质疑。有人会认为这是正统对异端的妥协，甚至直接将其批评为危险的“多元主义”（pluralism）。这代表，即便学术上提出跨文明的框架，社会氛围却未必能够接受。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使得IINTAS即便能在学术场域内推动知识生产，也很难把理念真正带入大众层面。结果便是我们能在冷气会议室里看到一场场关于文明交流的讨论；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充斥着对差异的不安与排斥。多元包容的倡议提出了那么多年，至今社会却越显撕裂，不同族群之间互不信任，更是凸显了政策宣言、学术讨论与民间实际感受与需求之间的鸿沟。

要克服这样的鸿沟，我们需要的要远远多于一个跨文明的倡议与研究中心，更需要政治人物有勇气克服族群政治与右翼舆论的桎梏，需要教育体系教导真正的多元与包容，也需要民间社会把文明对话的理论落实到日常生活中。唯有如此，跨文明对话才能从象征性的口号与仪式中走出，并自马来西亚脱胎换骨成为东盟社会的真正共识。

现实的问题是，我们的政府有这样的政治意志吗？

新的尝试与局限

从大家对IINTAS的期待来看，跨文明交流要发挥作用，至少要具备两个前提：其一，承认所有文明在本质上是平等的，并不存在高低等之分；其二，诚实面对东南亚社会的复杂现实，而不是依赖简化的分类与美化的数据，然后大而化之地从各个宗教或文明中寻找共同点。区域政治研究与文明对话理论的相互结合，正是回应这些问题的尝试之一。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如果连国内都无法实践真正的平等与包容，那么“东盟模式”也就无从谈起。换句话说，东盟跨文明对话的前景，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员国是否能先在自身找到与差异共处的方式。马来西亚若无法成为示范，就很难在区域层面提出有说服力的方案；反之，如果马来西亚真的能在本土落实跨文明对话的实践，它不仅能为东盟提供范例，也能在国际舞台展现独特的软实力。

谢癸铨，国际伊斯兰思想与文明研究院（ISTAC）硕士生、自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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