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选的战鼓未响，政坛的口水战已率先开场。

柔佛州务大臣翁哈菲兹一句“宁愿不做大臣，也不与行动党合作”，迅速点燃全国舆论。支持者赞其为巫统捍卫了政治风骨；反对者则抨击这是不负责任的选举操弄，甘冒撕裂社会的风险来收割保守票仓。

然而，比起争论谁对谁错，更值得深思的结构性课题是：为何类似的合作焦虑与信任危机，在马来西亚政治中总是周而复始？

问题或许从来不在于“要不要合作”，而在于“如何合作”。

放眼今日大马政坛，从昔日的国阵、希盟、国盟，到如今的团结政府，本质上都是联盟政治。在单一政党几乎不可能独大执政的政治现实下，跨党派结盟已是必修课。然而，许多政治联盟最致命的痼疾在于：成员党虽然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却从未真正平起平坐。

这让人联想到西方著名的圆桌骑士传说

亚瑟王之所以命工匠打造圆桌而非传统长桌，是因为长桌必有首尾之分，坐在桌首者拥有绝对权威，其余人则被划分出高低尊卑。圆桌则不同，每一个座位的跨度完全等同，没有人高高在上，也没有人低人一等。换言之，圆桌骑士精神从来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合作”，而是“即使不完全认同你，仍承认你拥有与我平等的地位”。

这恰恰是当下大马政坛最稀缺的政治风范。

遗憾的是，大马许多政治结盟的失败，往往不是因为理念分歧，而是因为权力结构沦为了主从关系：有的核心大党需要盟友支持，却把对方视为附庸；在野时高喊伙伴关系，执政后却把资源与权力牢牢垄断。

这种缺乏对等尊严的合作，往往只能共患难，无法共享福。当某些政党长期扮演花瓶或配角，其自主性不断被蚕食时，联盟内部的裂痕便不可避免地走向表面化。

建立联盟或许只需一纸协议，但建立信任却需要经年累月的制度保障。信任不来自政治修辞，而来自权力制衡。当重要决策永远是由少数核心巨头拍板，当利益分配永远向权力核心倾斜，所谓的伙伴关系便会迅速变质，最终留下的只有彼此猜忌与同床异梦。

马来西亚近年来政权更替频仍、政治大洗牌不断，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伪圆桌政治”的后遗症。各政党在面对首相人选、关键阁员乃至选区划分等实际利益分配时，政治人物往往可以妥协政策，却极难妥协权力。

因此，一个成熟联盟的最高境界，不是要求盟友抹杀自我、无条件服从，而是建立一套真正对等的协商机制。

柔佛选战在即，各政党势必继续挥舞意识形态大旗，以各种试金石课题逼对手表态。政治人物当然有权决定与谁握手，但选民在观战之余，更应审视他们是否具备与不同意见者对等共处的能力。

在一个多元且碎片化的社会里，合作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倘若合作只是要求别人俯首听命，那么所谓的结盟不过是换了包装的集权统治；倘若合作能像圆桌骑士般彼此尊重，分歧也能转化为健康的伙伴制衡。

没有尊严的合作，从来不是真正的合作，而只是延迟爆发的冲突。政治联盟的寿命，最终取决于谈判桌的形状——到底是一张分高低的传统长桌，还是一张平起平坐的圆桌？

稳定的联盟，从来不是建立在谁压过谁，而是建立在谁愿意承认对方与自己一样重要。若不能平起平坐，宁愿不合作；但若只愿别人低头，自己高坐桌首，那么失去的恐怕不只是盟友，而是政治合作本身的意义。

李忧，自由撰稿人，关注马来西亚政治、社会与公共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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