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人权律师法蒂亚:站在高墙另一方反多数暴力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2018年7月是多事之秋。人权律师法蒂亚撰文《别亲吻打你的手》,批评公正党领袖安华巴结奉承马来王室,巩固封建文化,因而遭警方援引煽动法调查。同月,正值马来亚紧急状态70周年,她受邀出席《我们是否应该改写历史课本?》论坛主讲,不料其言论连日遭巫统喉舌《前锋报》炒作,而数度遭警方传召问话。
如今,快一年了。警方虽未正式提控,但案件仍开放调查。踏入社运圈快12年的她,对于各种攻击谩骂早已见怪不怪,即使在换政府以后。“我不感到意外,只是有点泄气。你以为(变天后),事情会有所转变,岂知一切还是老样子。他们(希盟)还是想要讨好大部分的人。”
“现在轮到妇女节集会……我虽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是我身边的朋友都被传召。这并不令人意外,瞄准性少数群体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们经常成为大家的沙包,任何人都厌恨他们。他们是少数,是边缘群体,所以希盟利用这个课题,来凸显他们才是英雄,甚至优于巫统。”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2018年7月是多事之秋。人权律师法蒂亚撰文《别亲吻打你的手》,批评公正党领袖安华巴结奉承马来王室,巩固封建文化,因而遭警方援引煽动法调查。同月,正值马来亚紧急状态70周年,她受邀出席《我们是否应该改写历史课本?》论坛主讲,不料其言论连日遭巫统喉舌《前锋报》炒作,而数度遭警方传召问话。
如今,快一年了。警方虽未正式提控,但案件仍开放调查。踏入社运圈快12年的她,对于各种攻击谩骂早已见怪不怪,即使在换政府以后。“我不感到意外,只是有点泄气。你以为(变天后),事情会有所转变,岂知一切还是老样子。他们(希盟)还是想要讨好大部分的人。”
“现在轮到妇女节集会……我虽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是我身边的朋友都被传召。这并不令人意外,瞄准性少数群体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们经常成为大家的沙包,任何人都厌恨他们。他们是少数,是边缘群体,所以希盟利用这个课题,来凸显他们才是英雄,甚至优于巫统。”
3月初,国际妇女节游行的场面比往年热闹,获逾300人出席。集会后,部分媒体和保守分子攻击集会出现性少数,首相署部长姆加希更批评,部分参与者滥用民主空间。警方甚至以集会没有申请准证为由,传召主办方等数人助查,引来批评。
过去战友转站高墙
眼看当年的战友如今站在高墙的那一方,奚落谴责着性少数 “迷失”、“不存在”、“不是我们的价值”,这些话语听起来如此熟悉,令她异常愤怒且无法忍受。
“他们是受压迫群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性少数群体?人们说,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就连‘存在’都不行。即使他们想要表达‘我的确存在’,也得面临停学、遭家人遗弃的命运。这些都是真实的事。……试想想一个国家,掌握权力的人说你不存在,你太过火了,你迷失了……哇,没有人应该忍受这些言语。”她笃定地说,妇女运动向来容纳任何弱势群体,包括性少数群体,因此不会遗弃他们。
法蒂亚监督希盟新政府的姿态向来不放软。改朝换代以后,但凡出现争议不满,总会有把声音跳出来说,公民团体应该先跟希盟内部沟通,从体制内着手改革,而且应该耐心等待。不过,她却不以为然。她提醒,有些人根本没有等待的余裕,而且,她不满希盟政府掌权后,却在兑现承诺方面频踩刹车,“这是他们的承诺,不是我们的。我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迁就他们,因为他们掌握了权力,应该兑现他们的诺言。”
她认为,公民团体总是忙于要跟政府商谈对话,即使知道彼此的议程如此不同。“而且,我认为,我们如何框限(framing)这套论述也很重要。如果你说,我们应该帮他们一把,不要太为难他们,那你就是给他们过多权力。……如果你让自己屈就于他们之下,彼此在这场竞技的关系就不再平等。”
最让法蒂亚在乎的,莫过于政治教育的缺席。公民社会意识和论述薄弱,国家改革方向和论述就容易遭政客骑劫。“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缺乏政治教育。我们把很多问题留给政治人物,让他们来解决我们的问题,而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处理。他们有自己的议程,他们要掌握权力,要讨好特定人士。”
她认为,公民组织需要回到草根,重新武装自己,学习和摒弃新旧事物,不断思考公民社会可以着力的事。“不过,这并没有发生。所以,政治人物经常骑劫论述。我们没有建立自己的一套论述,甚至没有空间议论这些议题。每次我们开始要讨论时,他们就会开始谴责少数群体,试图转移我们的视线,而我们也随着舆论风向起舞而陷入攻击。”
结果,大家用仇恨他人来回应仇恨,用种族主义的语言来反击种族主义,落入恶性循环。她说,这些现象是真实存在且系统性的,惟有辨认制度本身的问题,如种族主义、性别歧视、恐同文化等,并且逐一拆解和加以替代,社会改革才有可能。否则,换政府就只是换了人,脑袋没换成。

于是,几年前,她和朋友们成立大马青年(Malaysia Muda)组织,通过文化和教育专注培养青年社群,走入大专校院举办讨论会,到各地办女性主义读书会和电影放映会。509大选前一年,朝野恶斗的情况没有转好,他们在吉隆坡举办游行,向反殖青年醒觉团(API)致敬,同时表达对政治的不满。法蒂亚那篇“惹议”文章,也是刊登自这个组织的官网。虽然组织不大,他们的活动却屡屡遭受攻击,不过,她倒是自我安慰地称,既然有人恶言攻击,就证明他们的觉醒教育命中要害。
遇见法农,还有那些黑人思想家们
法蒂亚投入公民运动的时间,始于2007年。毕业自国际伊斯兰大学法律系的她,刚完成律师实习,当执业律师。过去十余年,是朝野政党和公民社会角力的关键时期。她参加过数场公民运动,包括反内安法令示威游行。霹雳政变期间,她因为声援政治学者黄进发,与数名律师遭警方逮捕,结果隔日招来逾200名律师愤然聚集抗议。
此外,她曾是净选盟的督导执委,也当过政治漫画家祖纳的代表律师、捍卫自由律师团成员、疑遭警方枪杀的少年家属代表律师,固有“人权律师”之称。据她自己的梳理,她对于公民运动、组织行动各种智识的积累,都是从投入公民运动的实战现场后才逐步开展的。
初次遇见法蒂亚时,就觉得她是个法农迷。无论是那次隆雪华堂的讲座,还是她办读书会的选书偏好,还是她理解大马殖民独立历史的方式,和提出解殖和民主的出路,仿佛都有法农的身影。一问之下,她兴奋地说,你不觉得法农所说的,跟我们的处境非常相似么?
她说,我们都是被殖民者,身处于后殖民时代,继承着英殖民政府同一套宪法制度,而整个世界依然是由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笼罩着。“法农试图提醒我们,争取独立的意思是要摧毁所有压迫制度。不过,难过的是,我们虽然摆脱了殖民者,自己却成为新殖民者,而且既有的制度还很相似。”
法蒂亚口中所说的,正是后殖民论述作者法农的最后一本著作,《大地上的受苦者》,第一章《论暴力》所形容的情景。她续称,“我们从未拆解这些制度。人们常说,殖民主义已成为过去,不再是个议题,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们的机构和宪法延续自殖民时代。你知道他们怎么击败人民宪法(Perlembagaan Rakyat)么?”
当然,她脑海里所参照的知识版图,不只有法农一人。首先,她自许是个左翼国际主义者兼女性主义者,而且其知识基础主要遵循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她认为,压迫制度是全球性的,举凡如资本主义、种族主义、父权制度,都在世界各地叙述着相同的压迫语言。

她笑说,启发她的那些思想家,像法农、美国黑人作家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大部分都死翘翘了,还在世的徒剩印度左翼知识分子阿兰达蒂洛伊(Arundhati Roy)和美国女性主义者安吉拉戴维斯(Angela Davis)。
追问宗教与社会的关系
另一位影响法蒂亚颇深的思想家,则是美国黑人伊斯兰教士和人权运动者麦尔坎西(Malcom X)。出生吉打亚罗士打的她,经常会在不同场合提到,自己在宗教学校玛末学院(Maktab Mahmud)念书,自小必须接纳各种宗教与道德于一身的规范准则。
偏偏她从小呱噪到不行,而且是脑袋好多问号的小孩,老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会这样那样。“我会一直问,如果阿拉是正义之士,那为什么好人会因为他不是穆斯林,而会下地狱。那么……我想阿拉是坏人……这不符合正义的定义,那并不公平。”
她对宗教的各种疑惑,一直要到2007年以后,读到麦尔坎西的自传后,仿佛才为沿途失语的自己,找到了正视宗教与社会的出口,重新看待穆斯林这个身份。“回到宗教学校时,老师鲜少提到你要为压迫者发声。所有事就像为了赚取分数一样。你必须成为好人,你要礼拜,你必须做这件事。所有都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社群。他们从不谈论,要为正义挺身而出。你不需要为穷人发声,他们没教你这些事。……我觉得那非常自私。仿佛人民信奉宗教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不过,当我读到麦尔坎西,哇!他挺身反抗种族主义、帝国主义。他拥抱伊斯兰……认为伊斯兰是将人民从压迫中解放出来的信仰。这一点真的让我很惊讶,从来没有人教我这样看事情。”
马来西亚左翼历史在冷战思维下,是个禁忌消音的话题,在马来社会尤其如此。法蒂亚说,遇见这些左翼知识分子,都是靠自学沿路摸索出来的。 “不像印尼,他们的左翼传统还保存着,而且学术发展很进步,包括女性主义。许多宗教师的思维都很进步,会谈论女性主义。我们却不知道自己有左翼历史,这听起来很难过。”

留学牛津经历身份翻转
像法蒂亚这样的马来/穆斯林/人权律师/女性主义者/社运分子的女子,她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份位置?
她提起,2015年远赴英国牛津大学,进修国际人权法律硕士学位,让她经历了社阶序位的翻转。“我是马来人,知道应该怎么让自己符合马来人期待的形象。例如,你应该服从王室,你是优越民族。去了英国以后,所有事情却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思维还是一样的。就像白人至上,自以为优人一等,而褐色人种则要从属他们。”
作为少数穆斯林东南亚褐色皮肤的女性,她每天戴着头巾,穿梭在白人为主的精英学校中,边要忍受同学说着带有种族歧视的笑话。 “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如果你不是白人,你就不属于他们的一份子……这就像在马来西亚,你知道人们如何被区隔,只是在那里奉行白人至上的规则,非常有趣。”
听法蒂亚自我剖析,她在马来西亚的身份阶序,也很有趣。“我的确属于多数群体,不过,我不认同他们大部分所说的事。我不认同巫统的说法,也不认同他们建构种族主义的那套作法。所以,我不认为我属于多数群体。”
“不过,同一时间,我也知道,我因为马来人这个身份而享有特权。譬如,跟我身边的华裔朋友相比,我的发言比较不会受到攻击。”
可是,优劣序位从来不是固着不移的身份位置,而是随着情境而易。例如,身为女人。她说,在充斥着性别歧视的父权社会,女人还是经常遭到排斥,即使是在讲求专业的律师业,或是追求正义的社运圈,亦不例外。
直面身上的族群优势
她认为,要如何纠正社运圈内部的不正义,才是目前令她最为困扰的事。“目前,我很笃定地知道自己所有捍卫的立场,而且目标变得越来越明确。……你要改变社会的同时,你却没办法改变圈内的人。……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他们同意争取社会正义,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是性别歧视者。你要怎么面对这一些?”
而且,她一直提醒,我们身上的各种社会差异,如语言、种族、性别,包括它们附带的优劣奖惩,都是制度分化的产物,而非我们个人蓄意造成的错失。她举例,当某些族群只能说特定语言, “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是制度分化我们。”
“如果用这些差异来惩罚某些人,我想那是不公平的。……我也理解有些人在某些情境下,拒绝说马来语,这个多数族群的语言。如果我是少数族群,我也会抵制。为什么?我才不要给你那份优越。”

去年7月,有观众突然在隆雪华堂的历史课本论坛中,质问既然在场的观众都是马来西亚人,为何还需要中文翻译时,现场气氛瞬间凝固沉重,唯独法蒂亚激动地挺身回斥。
她今天这番回应,或多或少也解释了那天的情绪。“有的人说,我们需要统一语言,但对我来说,这不是件易事。为什么我们不试着了解彼此,寻找一种方式了解差异,而不是将所有人划一。我想那相当危险,你试图抹除每个人的差异,不同的经验和背景。”
培养自我解构的能力
问她要如何让自己一直维持这种自省的能力?尤其自省,正意味着自我批判,并可能摧毁过去你笃信的信仰价值。思绪清晰的她说,“我们必须认清,自己也活在制度之中。我们也被设定好,要去相信主导社会的一些事物,而这并不是你的错。所以,当你发现了一些什么时,你必须准备好直面你所相信的事物。……如果我们有能力学习一些具摧毁性的价值,那么我们一定也能摒弃它。”
"只要你告诉自己,我们是制度的产物,我们也可以解开(undo)这一切。我们被教诲要相信这些价值,我们也可以自我教导,不要相信这些事物。这是一个过程。”
她自嘲,过去奉行言论自由至上,认为事实能胜于雄辩,所以也会想要捍卫土著权威组织前主席依布拉欣阿里发表歧视言论的权利。“如今,我也转换了我的政治位置。我曾经以为世界是平等,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言论自由。不过,现在我倒认为,仇恨言论不是言论自由。仇恨言论会杀人。人们不会一觉醒来,就像要去杀人。不,他们是听到了人们怎么说,才会决定采取行动。”
“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发言权。如果你开始煽动暴力、性别歧视或种族主义,这不是言论自由。性别歧视和种族主义是一种压迫,我们必须起而抗之。”
回想20几岁的自己,她说,曾经以为斗争终究有天会胜利,一切将雨过天晴。不过,后来看见历史不断重复,有些问题时而改进,时而倒退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这是场持续的斗争。

不是没想过退场换跑道
她应对各种倒退和打击的方式,就是让自己更积极地持续投入在各种抵抗之中,至少会觉得这场运动还有可着力之处。不过,法蒂亚不是没想过退场的事。2016年,马哈迪联同在野党、公民组织等召开倒吉誓师大会,签署《公民宣言》,一度让她感到非常沮丧,而选择辞去净选盟的职务。
“像(前净选盟主席)玛丽亚,它们全部站在马哈迪身后,支持这份文件。每个人都说这是为了大局着想,那一刻我感到很孤独,觉得没人能理解我的感受。”
她原本想着到海外求职,与既有的社运圈断联,直至遇到另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才重新找到投身的入口。“有时候,我也会试着别多想什么事,试着别关心一些事,可是,我会觉得……不知道……我会觉得内疚,没办法面对自己。”
目前在反贪污与朋党主义中心(C4)担任法律顾问的她说,那不是来自宗教的一种召唤,而纯粹觉得是一种责任。“当我没办法把一件事做好,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过,我会感到愧疚。因为那是你的责任,你却没办法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