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街到走街:曾慧玲卓振宏的文化导览路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近10年来,吉隆坡文化导览日渐兴盛,民间组织如茨厂街社区艺术计划、KL360与隆雪华堂相继举办类似活动。
“走街 Kaki Jelajah Warisan”是其中一个定期举办徒步导览的组织。2012年,当捷运工程开到苏丹街,隆雪华堂等发起保卫苏丹街运动,曾慧玲和卓振宏积极参与,并与另两名伙伴冼佩珊和蔡炬瑩一同创办“走街”、投入文化导览活动。
当时,各民间组织有的上街抗议,有的举行导览,让民众意识到吉隆坡老城区的历史、街坊习以为常的生活图景,或将在发展的怪手伸入以后,碾为抽象模糊的记忆。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近10年来,吉隆坡文化导览日渐兴盛,民间组织如茨厂街社区艺术计划、KL360与隆雪华堂相继举办类似活动。
“走街 Kaki Jelajah Warisan”是其中一个定期举办徒步导览的组织。2012年,当捷运工程开到苏丹街,隆雪华堂等发起保卫苏丹街运动,曾慧玲和卓振宏积极参与,并与另两名伙伴冼佩珊和蔡炬莹一同创办“走街”、投入文化导览活动。
当时,各民间组织有的上街抗议,有的举行导览,让民众意识到吉隆坡老城区的历史、街坊习以为常的生活图景,或将在发展的怪手伸入以后,碾为抽象模糊的记忆。
为了保住老街,他俩当时除了协助茨厂街艺术计划担任导览员,成立“走街”带领人们走到户外看见历史,也常撰文纪念那些即将消逝记忆。
悲愤而热烈的“保卫苏丹街运动”终究没能守住老街。惟曾慧玲和卓振宏却不愿将行动停止于此。
曾慧玲直言,在那之后,他们希望将理念贯彻于日常,带领人们穿梭老吉隆坡的巷弄,让人们亲自看见藏匿于摩天大楼之间的文化丛林,透过亲身体验,理出各人对于文化、历史、价值的看法。
“示威、办论坛、悲愤控诉,都是一种手段,但这些比较难常常组织、有系统性地持续进行。(反之)做导览是一种比较软性的手段。”
“我们不想讲得很悲情,而是让人们自己走进去看看一个社区,去感受岁月淬炼出来的生活。”
“去感受它是否有价值、失去它是否会觉得有点可惜。”
从华人本位走向多元
7年前,走街举办第一场导览“茨厂街寻味”,从最简单的美食开始,介绍茨厂街等老吉隆坡的华裔文化。
次年,走街开始走入其他族群的宗教场所,如兴都庙与锡克庙。今年,他们介绍甘榜峇鲁,走入传统马来社区及清真寺,不断发掘吉隆坡更多彩的一面,成为少数以华语导览兴都教和锡克文化的组织。

不过,回首7年的“走街”生涯,曾慧玲(见上图)坦言,走街一开始的确有点华人本位。
“我们会着重谈叶亚来的功绩。很多人也觉得历史课本就提他那两行,不公平,我们就是想来听你谈叶亚来。”
然而,在导览的过程中,她开始意识到族群的多元,及各族群之间互不理解的状态。
“茨厂街路线本来在做老街历史导览,后来我们看到很多不同的宗教建筑,像是兴都庙。走进去后,更发现每栋宗教建筑几乎可以独立做一个导览。”
“为什么这些东西从前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它们对华人来说为什么不重要?”
她循此开始思考,若华裔提到吉隆坡开埠就想到叶亚来,巫印裔乃至其他族群又如何看待这座城?
于是,因着导览经验的累积,她对吉隆坡的想象也不断变化,视野随之打开。
“这些面向是我们诠释世界的方式,我们需要有这样的视野,尝试从他们的视角去看世界。”
“不能一发生什么事就觉得政府对华人不公平,永远停留在那里是很可悲的。”
卓振宏更点出,7年来,他们透过走街,不断探索看待一个地方的多重角度。
“如果世界是个巨大的文本,你不断地诠释它,那今天的诠释跟明天的诠释是一样的吗?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另一个版本?”
异乡人的隆市巡礼
走街始于吉隆坡老街与文化保存运动,但卓振宏和曾慧玲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吉隆坡人。
曾慧玲来自沙巴,甫到都城就热爱吉隆坡蓬勃的艺文环境;而卓振宏则来自柔佛州笨珍,对吉隆坡的第一印象其实是“不方便”、“不会久留的地方”。
“(当时觉得)这是个很大的城市,但去到每个地方都要小心翼翼地走路、否则会被车撞,也不像以前在乡下可以任意骑脚车。”

他俩如今已定居吉隆坡十数载,还开发老吉隆坡的10条深度导览路线。
曾慧玲笑说,有不少老吉隆坡人会在导览过程中,告诉她一些鲜为人知的小秘密。
“像是茨厂街以前还住人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或某某会馆里以前有人卖鸦片、抽大麻。”
时代感召一代“愤青”
卓振宏更为人知的称号可能是“草帽哥”。2012年,净选盟3.0大集会时,卓振宏头顶草帽,坚持端坐镇暴队前。这一幕,成为黄潮集会激动人心的美丽风景之一。
曾慧玲和卓振宏自我调侃,两人从前都曾是“愤青”。
卓振宏的“愤青”基因,或许来自一个老朋友。
2004年,他从家乡来到吉隆坡文良港的拉曼大学学院,主修化学。租屋时,他遇上一名室友,也是学运组织(DEMA)的成员。
“他每天晚上会跟我谈论社会议题,我才知道原来社运、烈火莫熄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小地方不会知道这些事,他告诉我另一个世界,带我去看我不认识的马来西亚,也是他带我加入学运。”
“生命中总会有个人带你走向另一个阶段,如果我来吉隆坡租房子没有遇到他,我不可能参与这些。”
参与了学运后,卓振宏大开眼界,也因而接触到更多的民间组织。
“人民之声下有个内安法令受害者家属的组织,我透过学运加入他们,才知道(内安法令)有这些问题。”

“以前我认为(内安法令)把恐怖分子抓起来不是问题,接触他们后,才发现很多人是没有直接证据就被扣留10年20年、才了解扣留所死亡案件,了解这些手段(如何)让一个人不明不白死在牢里。”
“我发现眼前的马来西亚,不是我所熟悉的马来西亚。”
大学室友开启了卓振宏通往“愤青”的门,让他在往后的日子持续参与各种民间运动。
毕业后,他虽曾到实验室工作,并先后担任两所独中教师,但仍在业余时间关注时事走向,还曾加入公正党党报《公正报》担任记者与行销。
询及是什么力量让他在步入职场后持续投身社运,他笑说,那是“受到时代精神的感召。”
“当时整个社会氛围,会让你觉得哪里有不平,就一定要去参与(声援),不去好像是孬种,不加入好像很耻辱。”
药剂师探索社会肌理
说到“时代的感召”,来自沙巴吧巴(Papar)的曾慧玲也有类似的感受。
她在1998年来到吉隆坡,主修药剂系。
当时,烈火莫熄运动风起云涌,曾慧玲初入都城,却未感受到社会改革氛围。直到2000年大学毕业并进入职场,她才开始在这座城市里探索社会的肌理。
“我不晓得为什么对政治很有兴趣,大学毕业回来后就常去隆雪华堂听讲座。”
“以前在沙巴可参与的活动不多,所以到吉隆坡后我就参与各种活动,譬如马华的政说馆、隆雪华堂妇女组的辅导班、也因而加入雪华堂妇女组的会务工作。”
曾慧玲目前也是隆雪华堂妇女组理事。
从出席课程讲座到投身保卫苏丹街运动,她也自认这个跨步,是受当时的社会氛围所推动。
“2008年前后数年,看到很多不公不义的事,会希望自己可以参与其中,不要错过时代精神的召唤。”
曾慧玲曾担任药剂师四年,终因不适应朝九晚五的沉闷办公室生活而辞职,背起背包出走旅行,并踏上旅游策划人的路。
与此同时,她仍积极参与民间举办的各式人文课程及运动。她与卓振宏就是在人文图书馆的课程上相识。
2012年,两人一同创办“走街”,并逐渐淡出社运圈子,做更多文化导览工作。两人也于2018年结为连理。
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这期间,曾慧玲继续活跃于隆雪华堂妇女组、从事基层工作,即便创办走街至今,仍不曾间断。
而卓振宏从积极参与到淡出民运,则是由于人生另一个关键人物的出现——人称“卡夕”的黄志忠。
卡夕是卓振宏在尊孔独中任教时结识的好友。他曾在尊孔独中、韩新学院担任哲学与文史等课程讲师,并常在媒体发表文化与政治评论等。
用卓振宏(见下图)自己的话说,结识卡夕,“是从愤青到淡然的分水岭。”
其中,影响他最深的就是听卡夕导读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
“为什么一只鱼要变成一只鸟?鱼跃出水面是会死的,但只有跃出水面变成鸟,才能鹏飞千里,看到更大的世界。”
“同样的,当我还在社运时,有时候会问自己,是否已经限制在舒适圈里,可不可能试着跳出去,看到更多东西?”
“但中间的蜕变是很痛苦的,因为你要跟你的过去说再见。”
谈及从熟悉的领域离开,他感叹,自己现在或许变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人。”
而他所谓“最讨厌的那种人”,其实就是成为一个“冷漠”的人。
然而,7年后回望这样的转向,卓振宏似乎从庄子那里找到释然的理由。
“很多时候谈庄子的时候,会陷入一个思考:当你成为逍遥的人,会不会也成为冷漠的人?”
“(但)庄子的逍遥真的是不理世事吗?可是鹏飞千里,最后还是会回来的。”
但卓振宏认为,比起<逍遥游>里的大鹏鸟,自己“还没到那个境界”。
“我不觉得我可以飞到天上很孤傲地看着。”
“我还是很执着,所以我们还是要办导览、办课程。”
无心插柳种出晴溪坊
卓振宏和曾慧玲自承,走街打开了他们的视角,让他们看到社会的各个面向。
然而,兴趣广泛、热衷参与各类民办课程的他们,不满足于户外走跳,也在2016年开办了另一艺文空间——“晴溪坊”,筑建另一处梦想园地。
晴溪坊举办的活动除以人文课程、哲学沙龙为主轴外,还包含电影分享、读书会、社区活动等。
惟晴溪坊长成现在的模样,其实是无心插柳。

2016年,曾慧玲一心想经营社会企业,找来伙伴成立以赋权弱势女性为宗旨的CFM社会计划(Care For the Marginalized Social Project),同时租下这家位于朱晴溪街(Jalan Choo Cheng Khay)的空间,作为计划基地。
当时,她们希望邀请单亲妈妈、女性低收入户及难民等弱势群体到晴溪坊上些手艺课;并期待参考公平贸易的模式,连接劳动社区与消费市场,让消费者看见产品背后、劳动者的人与事。
惟这个非营利计划断断续续撑过2年后,终究因时间及经验的不足而中止。
最初谈及CFM,曾慧玲苦笑称,那是个非常失败的计划。遗憾之余,她也从中厘出一番省思。
“这反映出我们对一些东西的看法不够成熟。”
“我们希望让难民过来这个空间上课,其实是很不实际的。对难民来说,出门需要冒着被警察骚扰等风险。”
“如果我们要教他们什么,就要去他们的住处。”
当时,她们接触的难民以穆斯林女性为主,除去出门需冒风险,她们的丈夫一般也不愿放行,导致计划面临数次招生都无人出席的窘境。
计划在去年终止,但空间已经租下并耗资装潢,且已连续亏损2年,惟他们仍决定继续经营。除了作为活动空间开放招租,也自主筹办哲学课程。
热爱哲学的卓振宏也满足地说,“这7年来,除了导览,晴溪坊所办的课程,也不断让我们发现新的世界。”
但他坦言“兴趣大于一切”,晴溪坊主要在办自己有兴趣的课程和活动。
近来,大将书局入驻晴溪坊,为这个空间增添多一份书香味,也大大减轻他们的财务负担。
卓振宏道,“路难走,但走出去就发现不难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会慢慢出现,一起前进。”
投入旅游业养副业
所有的理想都必须由现实支撑。
如果走街和晴溪坊是卓振宏和曾慧玲的筑梦园地,那旅游业就是支撑他们作梦的现实世界。
曾慧玲的主业是旅游策划人,卓振宏也在2014年卸下教职后创办旅游公司,主打人文自助旅行团,其特色之一便是高山徒步行程。
他们异口同声表示,从事旅游业,让他们有时间及经济上的余裕,抽出另一只手开拓兴趣爱好。

卓振宏透露,“现在我们做这行,可以花更多时间读书、去上一些课程,或到国外看更多东西,了解我们身处的世界,进一步思考自我与世界的连接。”
“如果朝九晚五的话,我们不可能会做走街。”
有着旅人随性性格的卓振宏希望“走街”未来能撑起他们的生活,让他们有更多时间留在马来西亚。
曾慧玲则期许,未来能卸下正业,专注经营“走街”和“晴溪坊”,到时就可以重启CFM社会计划。
接下来,走街计划为甘榜峇鲁绘制人文地图,并打算开发多语导览路线,吸引更多人踏上老吉隆坡巷弄。
一路走来,兼顾走街、晴溪坊、旅游规划人、到隆雪华堂妇女组理事,询及曾慧玲是否能在多重身份之间,找到其核心价值?她停顿思索片刻,以“社会人文的再发现”,概括这些年的生活。
“讲‘关怀’会有点矫情。一路走来,我学会用不同视角看事情,以及那些观点背后的成因,所以我会称之为再发现。”
再发现,是不断推翻自己曾经相信的价值,走入世界吸收新的观点,重构属于自己的世界观。
卓振宏也是如此。在访谈中,他屡次反刍过往经历,回望与整理当下想法与过往的差别,反思这些年走过的路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如他们所说,一开始受到时代精神感召而投入社会运动。如今,他们虽找到较舒适的方式关心社会,但时代的精神在他们身上并未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