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 

刚连任社会主义党中委的张玉珊挂断又一通工作电话后,如此问道。

在4小时左右的访谈中,张玉珊接起了无数通工作电话 —— 有关于晚上会议的,有关于后天行程的,有关于下周活动的……

霹雳社会主义党党部一角,摊放着她的睡袋。她经常在工作结束后,懒得开车回家,于是就在党部过夜。

“反正我有睡袋就可以睡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张玉珊出生于1984年。中学时期,网路开始普及,论坛文化正盛,她经常混迹网路论坛的时事版块,与网民笔战同志相关议题。

“不过,当时的论述内容还是很粗浅,说的都是类似‘同志天生无法改变’、‘人人生而平等’那一套。”

“直到在报章上接触欧阳文风的文章,才开始能够更理论、更有系统地讨论同志课题——原来还可以这样反驳。”

她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从网路接触到大量来自港台的性别论述与同志友善的文章,这除了为她构筑起理论基础的同时,也促使她后来选择前往台湾念书。

拉曼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张玉珊选择负笈到台湾元智大学中语系就读硕班。其中原因,是她专研的方向是马华同志文学,但本地中文圈子缺乏同志理论相关讨论,没有她所需要的养分。

“另一个原因,就是想要离开家庭和国家,看看外面世界长什么样子。”

“身为同志,你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国家边缘压迫,无法放开做自己。”

“我当时觉得,只要到国外,我就能够探索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不过,她随即解释,自己当时的想法过于肤浅,事实上只要愿意跨出同温层,有意识地探索,自己就能够获得很多不一样的体验和知识,而不是非出国不可——但这已是后话。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张玉珊满怀憧憬去到台湾,却很快发现那里并没有想象中美好,当地也存在着保守反动的一面。 

“我相信任何真正关心时事、政治的人都会发现,台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你会看到它现实的一面。”

“我们不谈台湾同志运动内部的分歧。单就权益、法律层面而言,台湾确实走在许多亚洲国家前面。这也让它很自然地成为许多同志向往的地方。”

“但正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参与过、亲眼见证过,我才发现我们所向往的美好国家,内部也存在着许多差异和没那么美好的一面。”

“你会觉得,‘原来如此’。你不会想要继续留在那里。你反倒会意识到,看起来再美好的国家,都会面临类似的问题,那何不回到自己的国家,争取应有的权益?”

她自嘲,“我当时的国族意识还蛮强的。”

张玉珊也是回到马来西亚与许多朋友交流后,才渐渐懂得理解并尊重他人移民的选择。

“如果他们在其它地方能够承担更小的压力,有着更健康的心理,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要阻拦他们,强迫他们要为马来西亚奉献?”

“你这样的坚持,只会构成相对的排他。”

“马来西亚如今就有一种趋势,强迫他人成为国族的一份子。太过强调国族,最终只会形成另一头怪兽。”

台湾多元性别论述冲击

无论如何,张玉珊仍在台湾接触到她所向往的多元性别论述。

她参加同志游行,频频出席性别议题相关的座谈和研讨会,大量阅读相关书籍和论文。还有谈恋爱。

“谈恋爱很重要好吗!”

她认为,公开场合谈恋爱,也是抗争的一部份。

张玉珊在一场场活动中,摄取大量性别知识与观点,并将之内化成成长的养分。

“打个比方,T和婆。过去的我会批判,这是在复制异性恋的模式——一个扮演男性,一个扮演女性。”

“我后来接触到别的论述,解释T和婆仅仅是穿着打扮的偏好,不应把他们简化成‘复制异性恋模式’。”

“或是穿高跟鞋,我们不能将这种穿着简化成‘服膺父权审美’等等。有的性别理论流派就认为,有些女性选择穿高跟鞋,纯粹是因为喜欢这种打扮,认为自己穿高跟鞋好看,‘我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不是取悦男性’。”

她在台湾接触到的多元性别论述,让她了解到情欲是流动的,因此也没必要局限在单一的爱情型态。

“当我们相信爱情有很多型态、面貌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能够接受一个人,在这段关系爱着甲,在下一段关系爱着乙,而两者可以是不同的性别。”

张玉珊认为,如果自己当初留在马来西亚,或许会很晚才有机会接触到多样的性别论述。

她解释,这类论述一般起源于欧美,在当地发酵后传到中港台等中文世界,经过层层传播和诠释,乃至发展出新观点后,才再传入马来西亚。 她补充,在这层层传播过程中,最初的论述也难免会遭到扭曲。 

“台湾留学经验让我在运动上、理论上有许多收获。无论你认同与否,首先你就能看到类型各异且相对清晰的论述。有的论述甚至是来自学术圈子。”

“很多论述是在1980年代、90年代盛行于台湾。直到2010年我过去台湾时,这类论述仍然冲击到了我。”

她自己也在探索性别议题和理论的过程中,接触到其它议题的理论和知识,进一步加强了自己的权益意识。

语言壁垒妨碍多元流通 

不过,张玉珊指出,马来西亚的性别论述事实上同样多元,只是分布在不同的语言圈子中,难以流通。

“我在回到马来西亚,参与更多社会运动的讨论后,才发现这类论述存在于各个语言圈子中。”

“本地英语圈会吸收英语世界的各类论述,并将它们带回马来西亚,其它语言圈子亦然。”

然而,她解释,由于受限于个人语言能力,以及安逸于同温层的心态,最终导致国人难以接触到其它语言圈的讨论与思考,从而缺乏论述上的交流与激荡,以进一步生产新的本土论述。

“有不少个人和群体,正尝试打破个人语言能力所带来的局限。”

“马来西亚最大问题还是窝在同温层,无论你是相对进步的圈子,还是相对保守的圈子。”

“这两个圈子就算有所接触,也只是在吵架,最终的结果还是撕裂社会,而非交流。”

她补充,如今社群媒体盛行,难免会增加各同温层之间相互接触的机会,进而增加彼此撕裂的机率。

张玉珊因此呼吁马来西亚人,放平心态跨出同温层,与圈外群体多多交流并加以理解,而非一味地相互攻击。

她随后指出,即使其它地方如台湾采用单一语言,社会上论述多元,但人们仍偏向于待在自己的同温层,缺乏交流,因此马来西亚并非特例。

正视房间里的大象

硕班毕业后,张玉珊很快就回到马来西亚,在霹雳怡保一所大学教授华语,雇佣契约结束后,就到一家语言机构上班。

相较于许多旅台生面临所谓“水土不服”的状况,张玉珊很快就重新适应马来西亚的生活。

唯独在她参加反对马来西亚政府签署泛太平洋伙伴协定(TPPA)行动,制作手举牌的那一次,碰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

“在台湾,我们会买一片塑料硬纸板,然后在上面贴上口号或标语。下次集会时,只要把原来的标语撕下,那片硬纸板又可以重复使用。这是我在那里学到的‘撇步’。”

“回到马来西亚,我也买了一片硬纸板,下一步就是贴标语。就在这个时候,我卡住了。”

“在台湾,你不用想,直接贴中文标语就是了。可是现在,我得想,‘诶,我要贴什么语言好呢?’。”

她最终在硬纸板上贴了个梗图。

“抗议落实消费税(GST)集会时,我想带着彩虹旗参加,结果面对同志群体内部的质疑声音。”

“我们在台湾,经常会亮明同志身份参加抗议集会,长期以来都不是个议题。”

“可是回到马来西亚,你会先自我设限,担心自己会模糊焦点、会被逮捕。”

“几次以后,还限什么限,谁敢限我,我就der(怼)回他。”

张玉珊指出,模糊焦点的指责,基本预设同志议题在马来西亚乃是个禁忌,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去指责其它身份别,如学生、律师、母亲模糊焦点,却对同志群体紧咬不放。

“我们同志在马来西亚就是一只‘房间里的大象’。”

“那么大的一只大象,每个人却处心积虑想要避开它。”

“我们不应该再成为‘房间里的那只大象’,我们应该走出去告诉其他人,‘嘿,我们在这里,跟你们有着相同的立场’。”

她解释,让外界看见同志群体,正是为了建立起沟通的桥梁,让同志以自身的存在,反驳右翼党团对同志群体的污蔑,并重新建构社会对同志群体的认知。

她续称,这同时也是给同志群体培力。

“我在净选盟4.0集会游行举起彩虹旗的时候,仿佛置身在同志游行里,会看到一群‘熊’,很兴奋地叫嚷着跑过来。你自行想象那个画面。”

“他或许不敢靠近,但至少让他知道,原来在马来西亚也可以这样,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而惹上麻烦。”

当天晚上在独立广场扎营过夜时,伊党志工团(Unit Amal)出现要求他们把彩虹旗取下,惟在他们据理力争后,最终得以保住扬起彩虹旗的权利。

不友善环境使困境闭环

回马后,张玉珊仍然主要活跃于同志运动,并与朋友们成立了同志团体异样(Diversity),从法律角度出发,教育、培力同志群体。

她曾在媒体专访中提到,某次举办同志相关法律座谈后发现,同志群体的法律知识匮乏,因此决定成立异样,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

她透露,异样面临最大挑战是无人愿意参与司法挑战,挑战部份现行法律违反宪法,钳制同志群体的权益。

“我们会向他们(寻求法律援助者)提议挑战一些法律,他们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律师,我们就是找不到人来发起司法挑战。”

“当你找他们一同挑战这些法律时,他们往往会选择退缩。”

“上法庭就代表你会曝光,全世界都知道你了。你可能因此失去工作,家人会感到蒙羞。”

不过,她提到,2014年跨性别者挑战森州伊斯兰法违宪一案,是值得同志群体借镜的案例。她说,尽管上诉庭的标杆裁决后来因技术问题遭联邦法院推翻,却仍足以证明同志群体发起的司法挑战并非毫无胜算,借此勉励同志勇于提出挑战不合理的法律。

张玉珊解释,同志群体害怕曝光、出柜,根本原因在于社会对这一群体的不友善。

“社会不友善让他们对这里失望至极,对争取自身权益消极以待,一心只想着好好过活,那样就够了。”

“你越高调争取权益,我越难受。”

如此氛围,迫使张玉珊与一众伙伴不得不消耗更多心力,处理弥漫在同志群体间的失落情绪。

她提醒,社会不友善实际上把同志群体困境打造成闭环——社会不友善令同志群体失望,失望的同志群体放弃争取自身权益,缺乏改变的动能又进一步延续社会不友善的情境。

她认为,同志运动圈子在为同志群体培力、着手司法挑战的同时,也可以尝试找出同志友善的公众人物,发挥后者的影响力,公开为同志群体发声,长久以往势必能够打破目前的困局。

而张玉珊自己,尽管不曾掩饰自己的同志身份,却也同样不曾主动向家人袒露自己的性向。

她深信家人其实早已知晓此事,只是一直无法接受事实。她的父母最终是在6、7年前,看到她的某则社群媒体帖文后,主动打电话质问她的性向,她才直接向父母坦承。

“起初还是会有争执、不理解、不认同。直到现在,他们也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件事。”

不过,她认为,同志往往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来形塑自我认同,既然如此,他们也应当给予父母同样长的时间,来接受孩子的性向。

“当然,我也理解有的家庭的情况较为复杂,甚至难以沟通。那就以各自的家庭状况,自我调整沟通方式。”

“倘若情况太糟,而自己没有心力沟通,那也没关系。就算你要离开家庭,那也没关系,并非势必得取得家人的认同。”

“这很重要。每个家庭的状况不一样,强迫双方必须相互理解,最终恐怕只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情绪勒索。”

社党甜蜜的负担

疫情期间,她的工作重心开始转向社党。

“疫情期间浮现很多劳工权益相关课题。主要缘于政府政策,全马各地都有劳工权益受损的案件——有的案件至今还未解决。我们必须花很多时间处理这些案件,例如把案件带到劳工法庭等等。”

“还有我参与的全国医院服务工工会(NUWHSAS),会员也面临着许多问题。他们身为防疫前线人员,雇主却未充分提供应有的安全措施,例如足够的手套和口罩,让他们曝露在染疫的风险。”

全国医院服务工工会约30人,于今年2月5日骑行摩哆,耗时4天跨越530公里路程前往布城向卫生部陈情,诉求保障医院清洁工的权益。

 

张玉珊加入社党是2018年的事。她在隔年当选中委,尔后就全职处理党务。

不过,对她而言,加入社党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入党与否,其实就跟结婚一样,只是一张纸而已,没什么。”

她笑称,“就是更名正言顺,更多工作丢到你身上而已”。

张玉珊透露,自己早在求学时期,就透过社群媒体认识到社党财政苏淑桦,并借由她开始认识到这个政党。

经过一段时间对社党政策讨论的观察,以及回马后参与该党的组织工作,张玉珊更感觉到社党与其它政党不一样,从而更坚定自己对社党的支持。

“社党工作务实,且贴近基层老百姓。”

“我想,这是因为社党长期贴近草根,党员大多来自草根的缘故,党内非常重视草根的声音,也因此许多政策也是以草根利益为主。”

“这与许多主流政党,以精英为主的立场很不一样。”

她举例,自己还未加入社党前,就曾受邀出席某项课题的讨论会。讨论会期间,主持人会逐一征询所有人的意见和看法。

她表示,尽管自己当时刚参与社党活动,且提出的看法如今看来相当愚昧,却未因此受到轻视,或对其意见不屑一顾。

“社党也在党内彻底贯彻没有阶级,这个最基本的社会主义理念。”

“不管你是否年长,是医生、教授、叔叔、阿姨、拿督、拿丁、丹斯里,我们一律称呼为‘同志’。”

“无论你在党内有什么职务,没有人会因此特别尊称你。”

尽管如此,社党在马来西亚选举政治中,仍难以占据一席之地。

“尽管社党努力提出许多利于基层人民的政策,但在选举上,仍被视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党。”

“马来西亚社会仍认为,培育第三势力并非要事,如今更重要的是解决万恶的国阵及其盟党,即所谓‘大局’。”

坊间在选举期间,甚至流传一种说法,即无需投票给社党,因为他们败选后仍然会留在当地服务。

张玉珊说,“这是我们甜蜜的负担。”

“这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个称赞和肯定,证明我们相较于其它政党,不会选后就不再服务人民,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坚守在基层人民利益的立场上。”

“虽然如此,我还是希望选民能够看到,这当中只有我们还坚守这样的立场,把票投给我们。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在议会内,提呈有利于基层人民的政策、推动改革。”

“试想想,我们在议会外,就成功让政府推动最低薪资、失业保险金,成功阻挡政府医院私营化,如果社党能够进入议会,岂不是能够做得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