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早在她因“茅草行动”入狱,或是在全球气候谈判中与富裕国家交锋之前,一次前往槟城的大学考察之旅,彻底改变了年轻法律系学生美娜拉曼对正义的理解。

美娜拉曼如今是大马自然之友(SAM)主席。她投身社运的契机,可追溯到一位奶农的悲痛经历。正是那个时刻,以及她随后“冲动地”挡在推土机前的抉择,点燃了她长达40年为弱势群体奋斗的历程。

现年67岁的美娜拉曼至今仍清晰记得,约45年前,她站在一名奶农身旁,看着他翻阅相册的情景。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家庭合照,而是一份详尽记录奶牛信息的档案。”

“每头牛都有名字、年龄,在农民心中如同‘家人’一般。”

美娜拉曼接受《当今大马》专访时表示,这种人与动物之间深厚的情感羁绊,最初点燃了她投身社运的火花。

如今,美娜拉曼怀揣着同样的信念,出任大马自然之友主席。该组织是马来西亚历史最悠久、最具影响力的环保非政府组织之一。

但在1981年那次槟城行中,美娜拉曼还只是马大法律系一年级的学生。尽管她来自瓜拉庇劳(Kuala Pilah)乡区,在牛群环绕中长大,却从未见过农民与牲畜之间有如此深的情感。

当该名农民讲述自己心爱的奶牛如何因深陷泥泞、挣扎脱困而折断腿时,禁不住老泪纵横。

由于槟城国际机场扩建,原有的牧场被征用,只剩下这一片泥沼。

名师教诲与系统性思考

那趟槟城之行并非度假,而是一次具激进色彩的教学实验。

美娜拉曼是马大首届“消费者法”选修课的16名学生之一,该课程是在槟城消费人协会的推动下开设的。

她所在的班级人才辈出,包括后来担任联邦法院首席大法官的东姑麦文、内阁部长卡立诺丁,以及第三世界网络(TWN)执行董事徐玉玲。

他们的讲师是已故的苏莱曼阿都拉。这位大马律师公会的巨擘,曾在1990年代担任安华案件的辩护律师,并于2018年出任SRC国际公司案的检控官。

“苏莱曼是一位富有创新精神的导师,他为我们注入了全新的自信,并挑战我们去深挖不公现象背后的系统性根源。”

1981年,苏莱曼将课堂搬到了槟城消费人协会办公室。

就在那时,那位奶农看着这群年轻的法律系学生问道:“你们都是律师,能帮帮我吗?”

“那时我只是个学生,无能为力。但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我们的发展,究竟是为了谁?’”

从实验室到前线

不远处,学生们又遇到了传统造船匠。他们世代相传的手艺,正逐渐被酒店开发项目所取代。

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土地,还有那些依海而生的传统技艺。

美娜拉曼意识到,“发展”往往伴随着社区生计的永久丧失。

当槟消协团队询问学生的看法时,当天的见闻令她深受冲击。美娜拉曼站起来哭了。她情绪激动,甚至震惊于自己过往对这些苦难的无知。

她自问:“我学法律是为了什么?也许这就是我该投身的事业。”

隔年,美娜拉曼的修读重心转到环境法。在研究《国家林业法令》时,她意识到州政府在土地、森林和河流的使用上拥有绝对权力。

她指出,当时马来西亚尚无“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FPIC)的概念,尽管根据国际标准,这些概念旨在保障弱势群体的人权、环境及习俗地权。

“州政府仅凭自身考量就能做出决定。”

80年代初,她在砂拉越亲眼目睹了州法律的影响——大规模伐木正在摧毁原住民的土地。她看透了伐木公司与政府之间的权力博弈。

“政客将许可证核发给大公司,赤裸裸地揭示了企业影响力与治理体系的勾结。”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木材政治”所带来的系统性破坏。

推土机前的抗争

为了将理念转化为行动,美娜拉曼与同学开始在槟消协和自然之友实习。他们不仅提供援助,更运用法律知识为社区赋权。

在标志性的“天德园”案中,美娜拉曼从法庭奔赴前线,为拥有400户家庭的社区辩护——他们的菜园自19世纪起就在槟城扎根。

这些家庭面临被强拆的风险,而他们收到的搬迁通知不仅仓促,且缺乏有效沟通。

“我们认为‘合理武力’的定义过于武断,因此推动法律规定,业主在使用武力收回争议土地前,必须先取得庭令。”

在抗议强拆期间,这名实习律师义无反顾地跳到推土机前,试图阻止它们摧毁这些供应槟城40%蔬菜的农户家园。

“我们虽然输了官司,但这场法律斗争最终促成了《特定救济法令》的修订,禁止业主在没有庭令的情况下以‘合理武力’驱逐租户。”

然而,投身公益事业很快让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1987年,这位法律的捍卫者,竟成了执法当局的目标。

铁窗岁月与坚定信仰

1987年10月27日傍晚6点30分,29的美娜拉曼刚离开办公室,就被四名便衣政治部官员拦截逮捕。

她是“茅草行动”中被拘留的106人之一。那是马哈迪政府针对社运人士、工会成员、环保人士及政治人物展开的大规模镇压。

被捕时,她正代表红坭山(Bukit Merah)居民起诉一家跨国公司倾倒辐射废料。该案曾引发万名民众抗议工厂不顾禁令恢复运作。

美娜拉曼被蒙上眼睛带往警察局,随后经历了长达47天的单独监禁。

她被关进一间约四乘十五英尺、没有窗户的狭小牢房,门上的窥视孔剥夺了她仅剩的尊严。这种创伤让她感觉自己如同囚鸟。

她回忆道,至今密闭空间仍会让她感到焦虑:“现在我走进房间,必须要求光线充足且有窗户。”

在精疲力竭的审讯中,警官竟能随口说出她日常生活的细节,证明当局早就在长期监视着她。

为了熬过折磨,她开始吟唱圣歌《微声盼望》(Whispering Hope)。

“这是一首关于希望的歌。幸运的是,我对上帝的信仰支撑着我。如果没有这份信念,人很容易崩溃。”

当政府试图给她贴上“共产主义者”的标签时,她的父亲对警察掷地有声地说道:“如果帮助穷人就是共产主义者,那我们全家都是。”

尽管最终获释,且从未被起诉任何罪名,但这次事件已引起国际社会的公愤。

“茅草行动”下被扣留的所有人士,皆在不同时段获释,法庭却从未以任何刑事罪行指控他们。

走向全球舞台

牢狱之灾并未摧毁美娜拉曼,反而淬炼了她的意志。

短暂休养后,她与同学拉杰什瓦里合伙成立了“Meena, Rajes & Partners”律师楼。这是马来西亚首家专门处理公共利益诉讼的律师楼。

由于洞察到国际政策对发展中国家的不公,他们在1984年协助创立了“第三世界网络”,这成为美娜拉曼将本地抗争推向全球的平台。

如果说苏莱曼是她的法律启蒙,那么莫哈末依德里斯与许国平(Martin Khor)则是她的政治支柱。

许国平是剑桥毕业的经济学家,也是美娜拉曼后来的丈夫。他协助她将基层的疾苦与复杂的全球体系对接起来。

自许国平于2020年辞世后,美娜拉曼接过了两人共同的旗帜,成为备受尊敬的全球气候谈判代表。

如今,无论是在联合国峰会上质询富裕国家,还是在国内领导自然之友,她始终是“全球南方”的坚定代言人。

曾经在槟城挡在推土机前的年轻律师,如今站在世界舞台上,依然在叩问那个学生时代的疑问:“我们的发展,究竟是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