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漫画

【艺文】散点透视

若有人问起有何漫画可读，或有何漫画家介绍，我必推荐克里斯卫尔（Chris Ware）。

克里斯卫尔是谁？美国漫画家、卡通画家、字体设计师、着色员——从“家”到“员”，步步降级，这是中译的局限，英文artist、cartoonist、letterer、colorist，无阶级之意，干什么就是什么，简单干脆。而克里斯卫尔一人包办从草图、勾线、着色、字体、排版、封面设计到出版的工作模式亦把他和一众“英雄漫画制作工厂”区别开来。

  成名作《吉米.科瑞根》的书外套，打开是角色的解构图。

查维基百科，他得过美国所有最权威的漫画奖项：多届威尔·埃斯纳奖得（此为美国漫画界的奥斯卡）、哈维奖（另一美国最悠久最具权威漫画奖）、伊釀茲漫画大奖（为奖励独立漫画制作的奖项）、美国国家图书大奖、英国《卫报》第一本书奖（此为文学奖，2001年主办单位首次把此奖颁给“图像小说”，即Graphic Novel，是西式漫画的类分支）、法国安古兰漫画节最佳漫画大奖、2009年英国《泰晤士报》十年来百大好书唯一漫画入选；还有，第一位被纽约惠特尼美术馆邀请参加双年展的漫画家，曾在芝加哥现代美术馆办个展（没错，是展出漫画，不是“类”漫画图像/绘画），等等等等。

然而，以上种种，克里斯卫尔在他的作者简介里只字不提。他的自我介绍，说的尽是自己的糗事，这与他的作品一脉相承：人嘛！别老往最好状况里想，倒霉事总会找上你。他的半自传长篇作品，380页的《吉米科瑞根》（Jimmy Corrigan, the Smartest Kid on Earth）就道尽了自己的倒霉事。

漫画是什么？

漫画以多线叙事描写吉米科瑞根——他自我调侃为地球上最聪明的小子——家族四代人的故事，背景跨越美国经济大萧条到现代，内容细腻且感伤。《波士顿周日全球报》对的评论是：“美丽、惨痛、时而令人心碎不已。这个多重层次的成年故事，可能是至今文学中对于失败者的最佳描绘。”

戴着此光环，台湾时报出版社于2010年把他的代表作《吉米科瑞根》介绍到中文世界。但若看得懂英文，还是看原版。原版的对白是作者逐字书写的（这是美国漫画的特色），而且，读翻译版会干扰作者为增加阅读趣味所精心设计的字体构图（这是克里斯卫尔漫画的特色）。字体在克里斯卫尔的漫画中不止作叙事功用，还是引导视觉轨迹的重要元素。

克里斯卫尔的创意，除了他精致的画工，细腻的情感描写，高超的叙事能力，还在于他对漫画语言的开拓，以此回应我认为是严肃的漫画家不得逃避的问题——漫画是什么？（当然，任何创作者都可能对此问题嗤之以鼻。）

  作者的灵感来源：杜尚的《手提箱式盒子》（左图）；实验小说《不幸的人》（右图）。这样的展示形式是不能数码化的。

或者说，漫画，作为一种出版物、一种视觉艺术的类型，它如何与同样承载叙事功能的小说、电影、故事书、绘本，及同样具有图像趣味的绘画、摄影区分开来，它独有的意味形式（significant form）为何？

“楼层” 等于”故事”

为事物下定义为学者的工作，艺术工作者通常以作品来回应。就此，我们可以从克里斯卫尔的最新作品《Building Stories》（笔者暂译为《建筑故事》）睨见作者的意见。上个月，潘塞恩图书出版公司（Patheon Books）推出这系列作品的盒装合集，我在亚马逊上订了，书还没到，倒是之前在纽约时报杂志的幽默版读了网络本。

不过，网络本绝非作者的本意，这套盒装版里面包括大大小小十四本册子，读者可以任意从任何一本开始阅读（这是作者对抗数码书的方式），以非线性法叙说芝加哥一栋公寓四个孤独住户的故事。

这样的出版模式，作者坦言是受了杜尚的《手提箱式盒子》及雕塑家约瑟夫康奈尔（Joseph Cornell）的影响；而在形式上，它更接近前卫小说家约翰逊（B.S. Johnson) 的小说 《不幸的人》（The Unfortunates），一本27章回的小说，除了头尾，中间25回可以任何顺序阅读。

在这系列作品中，故事被建构在一层一层的“楼层”上。“楼层”的英文字为Storey，字根上与Story（故事）同义，Story的拉丁文原字为 historia（历史）。在古代，故事大多数用浅浮雕或壁画的形式刻画在洞穴或建筑物墙上，古人用“图像”来装饰建筑，也起着教化作用。

当眼睛一层一层地读图的时候，故事就串起来了（类似电影的蒙太奇）。所以，“楼层” 等于”故事”。而漫画——对作者来说——是”古壁画“这个”画种“不复在之后，继续承载”图像叙事“此重任的最佳媒介。

  十多年前，当作者提出“盒书”概念时，出版社觉得他太疯狂了！

若仔细阅读克里斯卫尔的作品，会发现他的漫画就是建立在这个概念上的。他经常以建筑图（Architectural Drawing）来“建构”漫画，对他来说，漫画的结构决定了我们对故事的第一印象，也决定了画面的完整度。

框格的数目及安排类似音乐的节奏，或快或慢或轻或重或繁或简，影响着听者的心情，漫画框格的安排也影响着观看/阅读的顺序。他曾在速写本子上写下如此句子：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认为这是漫画之所以为艺术的重要美学概念。（参书评Daniel Raebun为他书写的传记，耶鲁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

漫画与诗的同质性

克里斯卫尔漫画的另一特色是他运用了大量的符号，甚至乎他的人物、物件、背景干净简洁得看起来都像符号。图像是”表意文字“（ideograms）——即”画出來的文字“。我们在“看漫画”的同时，也在“读”。而当”看“与”读“越无隔膜时，越易引起情感的共鸣。

因此，图像越接近符号（sign），越能减缓读图的隔膜。可是，当我想用图像来表意的时候，却常常出现“图穷”的窘境。所以，克里斯卫尔在创作的，除了故事（及说故事的方法），还是一种能抒发情感的“图像语言”。

  作者常以建筑图来建构漫画，呈现像诗一样的完美结构。

这点与诗人以诗开拓文字的可能性颇相似。他亦曾在访问中谈到漫画与诗的同质性：漫画等于是诗在视觉上的对应物，两者同样在有限空间中运用想象和比喻。虽然克里斯卫尔自称为不懂得诗的乡巴佬，美国诗人麥可克萊奇（J.D.McClatchy）却盛赞他是“漫画界的埃米莉狄更生（Emily Dickinson）”。

这样丰富及具有开拓性的作品已有学者论文研究，对于看惯日式、港式、美式漫画的读者，以上“理论”大概会让一些人却步，但别误会，恰恰因为克里斯卫尔对读者如何阅读漫画如此在意及敏感，反倒使他的漫画异常好读。

甚至，一些书评看完书后即感叹：这么细腻的作品，花了这么长时间完成，我却这么快就看完了，距离下一本，还要等多久啊？

小原，教书养家，画漫画痒技，涂涂写写养性。漫画专栏《方方一家》、《Blue Monday》及独立艺文《轻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