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狗吠火车

宗教议题在本地一直是容易掀起波澜的敏感地带,然而就在今年的11月却同时发生了两件事,进一步开启了马来西亚人对于宗教议题更深刻的思辨:一是人民公正党副主席努鲁依莎的“马来人宗教自由论”以及因为此言论衍生的种种风波与争论,二是一部以改信宗教为故事背景的舞台剧《纳迪拉》(Nadirah)在吉隆坡表演艺术中心上演,该剧每一场均得到观众的热烈回响。

纳迪拉是在新加坡大学非常活跃的伊斯兰学会副主席,她也是混血儿,爸爸是吉隆坡的马来人,妈妈则是因为当年结婚而改信伊斯兰教的新加坡华裔。

八岁那年,纳迪拉随着已经离婚的母亲到新加坡定居,她是非常虔诚的穆斯林,在大学的社团里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不料有一天,纳迪拉的妈妈告诉她,她遇上了可以终身相守的另一半,但他是虔诚的基督徒……

家庭内的宗教拉锯

《纳迪拉》是新加坡著名剧作家奥菲安萨艾(Alfian Sa'at)的作品,故事背景设定在新加坡,那是允许公民自由选择公证(Civil Marriage)或宗教(Religious Marriage)婚姻仪式结合的国家。

NONE 此外,非穆斯林和穆斯林在新加坡被允许公证结婚,其中一方不必强制改信伊斯兰教,尽管在伊斯兰宗教中,这样的结合被视为非法。

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第二春,在大学大力倡导宗教对话的纳迪拉顿时不知所措,纳迪拉的好朋友玛兹娜相信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纳迪拉的学长,即一位非常虔诚的穆斯林法洛克却对此大发雷霆,他鼓动纳迪拉一定要做“对的事”,甚至提出要找母亲的未来夫婿罗拔理论,要求他必须改信伊斯兰教。

纳迪拉在大学倡导宗教对话,回到家里还管用吗?母亲和女儿是否可以拥抱不同的信仰?面对信仰和亲情,纳迪拉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信仰与爱的心灵对谈

《纳迪拉》和上一篇所撰 文章 提及的舞台剧《死亡纪事》都是涉及改信宗教后衍生的议题,后者牵涉的是华裔族群面对该议题的态度,前者则把焦点聚集在年轻的穆斯林面对信仰被挑战时的内心拉锯战。

NONE 著名本地剧场工作者Jo Kukathas导演此剧,经由他细腻调理及结合演员(本地剧场老将Patrick Teoh、年轻剧场新秀Farah Rani、Redza Minhat、Ani Juliana和以饰演Phua Chu Kang母亲闻名新马一带的新加坡演员Neo Swee Lin)的精彩演绎,短短两小时内,观众得到的不止是一场精彩演出,也随着剧情起伏和自己展开了一段深刻信仰与爱的心灵对谈。

若您也是关注本地剧场、影视界动向的观众,不难发现书写本地题材的好作品一直都是买少见少,尤其能引起观众深刻共鸣的剧本更为难寻。

我无意在此深论这种现象的缘由,因为牵涉的层面甚为复杂,除了文化底蕴,政府等相关负责单位的无作为(或胡作非为)也应“记上一功”。因此看到书写这片土地的好剧本,印象难免深刻。

这么凑巧今年仅以剧本就足以打动我的两部作品《创伤》(Parah)(注1):和《纳迪拉》正是出自编剧奥菲安萨艾的手中,虽然他来自新加坡,但《创伤》和《纳迪拉》分别受到本地已故导演雅斯敏阿莫执导的《恋恋茉莉香》(Talentime)和《改心》(Muallaf)的电影启发而着手创作。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在分家前本是一家,两地人民在(分家前)相差不远的历史和文化情境中生活,生活中部份的集体记忆,相信也是共通的。奥菲安萨艾书写的《创伤》(注1),正是关于马来西亚族群问题的题材,而《纳迪拉》除了改信宗教的题材,同时也触及新马两地人民之间的失败婚姻。

把其他族群当作“他者”

除了娱乐,艺文作品素来就能承载更多元素。用戏剧叩问现实生活中面对的种种难题,本是戏剧的其中一项重要功能;然而不管是剧场还是影视作品,利用议题为诱饵吸引观众入场,却无法让观众在其中看到创作者更深刻的思维或人在该议题背景下的处境与心情,这种哗众取宠的作品走不了多久,这是我一直相信的事情。

NONE 《纳迪拉》却不是这样的,在四面台以及合时宜的灯光与音效的设置下,观众得以围观着一幕幕情绪饱满的演出,精彩动人的对白时时交锋着。尤其是基进年轻的法洛克与罗拔以球会和球赛隐喻宗教特质的对白,不仅幽默而机智,回到新马两地疯狂热爱看球的民间氛围,也显得异常贴切;此外,团队使用改信伊斯兰教的著名民谣歌手Yusuf Islam(原名为Cat Stevens)改教前后的创作的歌,让角色以歌对话,虽简单但却意味深长。

在马来西亚,族群之间习惯把彼此当作“他者”看待,在这样的脉络底下,大马中文社群将如何看待伊斯兰教、穆斯林和马来人?也许正和友族如何刻板的想像大马华人是一样的结果。

看见彼此的痛才能沟通

面对所谓的“敏感议题”,大马人总习惯将之扫在毯子底下,以为不闻不问就能云淡风轻,这些年来族群和宗教间的矛盾频频,却不见对话;更甚的是,即便有机会理性思辨改信宗教牵涉的种种问题时,在巨大法条和道德规范的压制下,当事人的心情和那难言之隐的痛往往最容易被忽略,一堆说教,“人”却不见了。

NONE 换句话说,在对讨论“敏感议题”的恐惧和工具理性的双双夹持下,大马人在族群与宗教冲突后的所积累的情绪,一直都是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却仍不见出口,及其扭曲和不健康。

也许看见彼此的痛,才是真正沟通的开始。因此,观看《纳迪拉》对我而言除了是一次非常深刻的将“他者”解构的过程,我仿佛也看见了情绪的出口。这些年来托族群政治的福,为数甚多的华人对马来人乃至伊斯兰教有着理所当然的不以为然,却没机会看见其实在法律和道德的阴影下,马来人也可能是受害者。

于是当我看见为数不少,甚至不同族群的观众在频频拭泪,我知道席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着,也许无以名状,却正一点一滴在松动着这几十年来那心中的高墙。

我看见“人”,我看见“我们”,能在现场见证着这一刻,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注1:《创伤》(Parah)为本地著名演员Jo Kukathas执导的舞台剧,内容描述教科书《连环扣》(Interlok)风波爆发后,三大族群青少年好友对此事件的反应,和随之而来的种种认同问题。详见: http://www.kakiseni.com/eventdetails.aspx?id=NTAz

 

梁友瑄,任教于私立学院,大学开始投入纪录片创作,2008至2009年期间担任台湾“荣光眷影”北、中区纪录片培训课程企划、专案执行、助教兼影片侧录剪接。后来,决定用影像和文字,作为参与社会的安身立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