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风

朋友之中有一位在三个月前刚生下小孩，适逢公共休假，她特地开车回来家乡度假，也藉此给了我们可以短聚的美好时光。

她和先生为事业打拼多年，先生是她的上司且工作伙伴。做为职业女性，虽然而今已结婚生小孩，但是朋友依然家庭事业两头忙。

老朋友们聚在一起，话题免不了围绕于家庭、小孩与工作等内容。寒暄几句后，我们开始聆听朋友已为人妻与母亲的心路历程。言语间，感觉朋友总是缺少诉说婚姻之乐，反而，怨怼、无奈与矛盾的纠结情绪却不时在她脸上表露无遗。

婚后发生分歧与矛盾

朋友娓娓道出婚后与先生在日常生活上的分歧与矛盾。她先是不忿先生总是在工作上对她冷嘲热讽，认为她没有付出时间与干劲，无法达至先生设下的高标准。至于家庭/婚姻生活，她抱怨先生对家务事袖手旁观，是一名“垃圾制造者”。

先生时常乱丢阅读过的报纸，把喝过的杯子留在洗碗槽里不清理，对于上厕所后外溅在马桶坐垫上的尿滴总是视若无睹。朋友尝试与先生理性对话，然而每每得到的皆是先生极度不耐烦的回应：“男人都是这样，你不会明白！”；“这是习惯，改不了！”。

朋友为此经常感到愤怒且无奈，想起另一位已婚的女性友人，从来不需要为家务事烦恼，其丈夫还会主动打理家务事，令朋友羡慕不已。为了解决这些日常冲突，朋友还特地与先生付费参加婚姻辅导活动，希望可以获得促进夫妻关系的个中秘诀。

话说到此，朋友的脸上不适时地掠过一抹微笑，直觉上是对我们示意事情终于有了峰回路转的局面，看来辅导活动的确为她带来满意的效果。

螫伏的父权社会心理

我对辅导活动如何成功教育朋友的先生充满好奇，还来不及开口追问，朋友却已口沫横飞地诉说自己如何在活动中感受到“召唤”，开始学会以“爱”包容丈夫的陋习，并且不再要求对方改变，只要深信自己肯“让步”、“妥协”与“放下身段”就必定能成功维系长久且美好的婚姻关系。

 

聚会结束后，我陷入久久的沉思中。我想，朋友的言谈其实已不知觉地呈现出长期螫伏于父权社会里的性别化议题，这些现象在朋友的先生身上尤其明显。

他一方面诉诸“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拒绝为家务事贡献，另一方面又强调妻子必须如同自己般具备“干劲”、“积极”与“向上的动力”，在事业上冲锋陷阵。只要妻子稍微怠慢与疏忽，就给予批评与指摘，完全忽略妻子身为职业女性还必须兼顾家庭责任，面对蜡烛多头烧的窘境。

更甚的是，朋友的先生还将本身的缺点／卫生问题，归结成男性与身俱来就是：“无法管理小事，只负责做大事”的谬论，为自己的坏习惯寻找托辞。这种假设在学术研究上充其量只是为错误的“本质主义”背书，是男性不愿面对错误与放下尊严的表现。

无法挣脱父权的规范

在长期的父权生活型态下，无可否认，女性亦已无法对父权体制进行反省与慎思。就像朋友纵使对先生具有诸多意见与不满，却依然把自己视为主要的家务工作者／照顾者，无法从父权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与规范中挣脱出来。

尤其，当朋友在提及另一名女性友人无需承担家务责任的时候，虽然流露出称羡的模样，然而我在她脸上看到更多的是，她对女性友人没有负起“好妻子”的责任而感到“讶异”、“难以置信”与“无法苟同”的表情。

再者，朋友藉由婚姻辅导而做出转变的背后，其实只是女性内化父权价值行为的一种。辅导活动以“爱”做为包装，教育与吹捧女性必须为家庭无私地“奉献”与“牺牲”，却甚少针对双方的问题提供解决方案。

婚姻关系里的不平等还被进一步建构成是男人与女人具有个别的 “男性特质”与“女性特质”的传统信仰，让朋友深信男性天生对家务事冷感，不适合为家庭进行“情绪劳动”，从而降低她对先生的期望，减轻先生缺乏贡献的批评，以及为自己压下所有的失望与怨怼。

庆幸的是，朋友身为经济独立的现代女性，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还可以选择付钱聘请钟点帮佣，把部分家务劳动“让渡”到帮佣身上，为自己在牢固的父权体制内争取小小的协商与能动空间。

可是，只要我们再仔细想想，这种举措充其量只是对父权体制的一种回避，女雇主与女帮佣之间的责任让渡亦依然只局限于女性阶级之分，父权体制丝毫没有被松绑，女性也从未于父权结构中被解放出来。

男人是话语的垄断者

朋友的言谈内容，一针见血地勾勒出现代婚姻关系的矛盾，以及女性在父权结构下所受到的牵绊与桎梏。这些仿若不值得一提的“琐碎小事”，往往是现代女性必须背负双重负担与压力的主要因素。

法国女性主义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曾感叹：“男人永远是法令和话语的垄断者，他们规定著女人的命运，决定著女人在男人世界的高度”。这是不争的事实，每一天都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上演。

我冀望真有一天男人与女人携手合作，共同追求具有反思性、平等，以理性对话为基础的两性关系，一起为美满的婚姻生活努力，须知女性的解放与男性是环环相扣的。祈求终朝一日，男人可以对准马桶尿尿；女人亦不必为洗碗槽的清洁工作感到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