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中华（义腾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2013年岁末，英国伦敦计划耗资2.2亿英镑兴建3层楼高的“空中脚车道”；马来西亚槟城首开先河计划推出“脚车租借系统”和吉隆坡市政局推介每月首个周日“无车日”等举动，骤然间让脚车成为我国的一个新议题。
两个轮的脚车，无论是速度或舒适程度均比不上汽车的交通工具，为何突然间成为各政府的万千宠爱，甚至需要动用公款来扶助和兴建有利于脚车在公路上行驶的设施和路线？脚车适合成为城市交通工具么？骑脚车，不驾车，那不是落后国家的交通工具？是文明倒退的象征吗？
当人们发出这个疑问时，足见“汽车文明”已渗入城市人的骨子里头。这不但反映在平民百姓的思维中，绝大部分城市规划者，特别是马来西亚的城市规划单位，往往把汽车视为唯一被认可的城市交通工具，除它之外的交通工具皆被认为可有可无，包括摩托或巴士。
翻开城市规划史，我们看到的是汽车如何取代马车或牛车，成为城市的主宰。城市的基本设施如公路、购物中心、水电设施、住宅区，甚至是政府办公楼，皆以汽车能否进出为主要设计准绳。
美国城市就是最佳的例子，城市规划一切以汽车为主，汽车文化已成为美国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同样是先进国的西欧国家则展现出不一样的态度。
一些比较着重人与城市关系的市政府，会把公共交通如巴士和有轨交通工具纳入总体城市规划中，一些更着重人与城市有机结合的市政府，会更进一步把脚车，纳为主要城市交通工具之一。
例如曾经历过急速城市化和汽车化发展的荷兰阿姆斯特丹、丹麦哥本哈根、西班牙塞维利亚、法国波尔多，在现代数十年前开始反其道而行，让汽车逐渐退出城市主角的角色，让位于脚车和其他交通工具，打造出公认为世界上最好的脚车城市。
西欧城市比美国城市更令人向往，每年获选为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城市，绝不会是偶然，而是经过精心的打造及以人为本的城市规划，才达到的成就。比起汽车，脚车对环境、城市和人更友善，是其中一项重要因素。
以西欧的经验来看，要打造一个适合脚车骑行的城市，就是与汽车争夺道路使用权。无论是在思维上，乃至行动上，皆必须出现翻天覆地的转变——革命。
公路共享：友善与平等的城市规划
许多人都曾有儿时踏脚车的记忆，惟长大后改乘和依靠汽车，逐渐让汽车成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脚车则永远封锁在脑海深处。
如果有机会，许多人的脑海或许会萌生或闪过念头，要把脚车融入生活一部分，但因为不当的陆路交通与城市规划的使然，导致许多人放弃了这念头。
然而，无论是欧美或马来西亚，近年来刮起了一阵脚车风，脚车仿似突然间成为一种新颖的交通工具。
踏脚车是追求时尚么？是追求环保？是追求儿童的记忆？是单纯的爱好者？是因为踏脚车属于比较不激烈的运动？是为了健康？相信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骑脚车理由。
无论是国内外的城市皆面对同一道问题，即汽车在城市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脚车骑士是被忽视的一群人，甚至遭到歧视，当然也包括行人。
图2：槟州小印度内的脚车专用道，跟随市内脚车标志的路线，可以游完75%以上的槟城古迹。
槟落实“脚车城市”政策
在槟城，孜孜不倦推动脚车，使之成为除了汽车以外的交通工具的槟城丹绒武雅区州议员郑雨周披露，根据一项研究显示，当城市汽车化的步伐太快，城市内的车行速度会下降。
“从以往的时速50多公里，慢慢下降到今天的时速30多公里。如果车流量继续增加，不久的将来，车行速度会下滑到时速30公里以下。”
郑雨周质问，当车行速度下降到时速30公里以下之际，就跟脚车的骑行速度相同，那继续发展以汽车为中心的城市规划政策有何意义？
所以，在郑雨周和一群脚车骑士的坚持争取下，槟州政府首开马来西亚之先河，规划出槟城脚车专用道，以及涂上特殊颜色的脚车和汽车共享车道。
与此同时，槟州政府也自主规划出乔治市无车日，现在甚至推出效仿外国的“脚车租借系统”，让槟州成为全马首个脚车州，随后连吉隆坡市政局也效仿槟州落实了无车日活动。
他认为，这就是思维上慢慢出现改变的结果，且必须长期向大家灌输脚车的确可以成为交通工具之一。
近年这些对脚车友善的初步政策，是建立在国外前仆后继的施压和游说的抗争运动经验上。当中要数临界量运动开启了脚车对抗汽车文化的运动。
图3：郑雨周常骑脚车出席州元首活动，元首从一开始的惊愕到后来屡见不鲜后，反而笑称他为“脚车议员”。
临界量运动：不再向汽车低头
在核子物理学，若要引发连续不断的核裂变链式反应，就需要有足够多的质量供核反应使用。简单来说，若要维持一团火堆持续燃烧，就必须准备足够多的火炭或煤炭，火种点燃后就可燃烧不停。
这个最低的核裂变反应质量称为临界质量（Critical Mass）。
1992年，多功能三轮车（Pedicab）设计者，也是脚车爱好者George Bliss，在一套纪录片讲述本身在当年探访中国广东的经历时，使用临界质量形容当地的交通状况。
当地没有交通灯，也没有交通规则可言，只靠驾驶者之间的默契和谅解在马路上行驶。那脚车要如何越过繁忙的街头？
他的观察是，在车来车往的街头，脚车会停下来和慢慢聚集，当脚车群累积到某个数量——临界质量时，就群起而出，可以是转左或转右。因为脚车群的数量够多，所以汽车必须停下来让路。
因为George Bliss的一席话——临界质量，启发了美国洛杉矶的脚车爱好者。十多名脚车爱好者于同年9月某个周五晚上，不约而同把脚车骑上繁忙的洛杉矶公路。
必 须解释的是，美国人偏好汽车，其马路和城市设计对汽车非常友好，但对脚车和行人充满歧视，故在繁忙的洛杉矶街头骑脚车无异于与死神搏斗。首次活动没有获得 很多的关注，但第一次的活动举办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增加到100名骑士了，多几次活动后，骑士人数遂超过千人！
浩浩荡荡的千人脚车群上街，汽车被迫让路，骑士夺回了本来属于全部人民的马路使用权。美国骑士第一次感受到不必向汽车低头。
稍后，这个被骑士称为临界量的风气蔓延至其他国家，迄今全球约有300多个城市在每周五晚上无组织性的把脚车骑上街头，占领街头。临界量遂成为当代最大的脚车盛宴，象征公路的使用权不再仅限于汽车。
马来西亚脚车骑士也曾于数年前的周五晚上，在吉隆坡和布城举行过临界量活动，惟因为缺乏醒觉、宣传和隆市脚车运动尚处于萌芽状态，导致本国的临界量活动无法受到大众的关注。
图4：2013年波兰的克拉科夫城市的临界量运动，超过800人参与。
脚车与汽车共享公路使用权
在欧美骑士争取到脚车受到汽车司机的尊重后，议题的讨论转移至脚车族应该争取与汽车平等权，即拥有与汽车同在一条马路上驾驶的权力，或者是应该另辟脚车专用道的争论。
从安全角度而言，脚车和汽车共享公路有颇高的危险性，车祸无法避免会发生。但是，受限于空间的不足，一些城市无法挪出适当的空间修建脚车专用道。
荷兰和丹麦当前的解决方案是，脚车专用道和公路共享概念并行。在公路上，脚车优先于汽车，后者必须让路予脚车。
对骑士而言，汽车宛如在人群中拿着猎枪的猎人，非常危险，必须施加条规和公民道德上的约束。
欧美的经验值得做为脚车后进国的我们借鉴，惟基于不同的政治制度、天气和气候、知识程度，马来西亚要落实公路平等使用权，必须与全盘的公共交通相结合。与外国不一样的是，除了脚车骑行权利之外，我国的行人公路使用权也必须重新获得重视和尊重。
无论如何，槟州的脚车道政策正发生溢出效应，未来会感染到本地更多的城市效仿。
图5：在脚车友善城市里，当脚车与汽车必须共享公路时，会有清楚的标示牌：“脚车道，汽车为客”（Bike Street, Cars are guests），说明脚车在公路上是优先，汽车必须礼让。
街头人物
骑铁马做“运动”
访谈：蓝中华
过去数年曾有多人以脚车环游马来亚半岛，邓德兴也是其中一位。但是，德兴不认为环游半岛是一项壮举。但是，把脚车融入生活，让脚车生活化，才是德兴认为最值得推动和大书特书的创举。
生活化后的脚车可以担上许多责任，例如，当许多人在盘算要乘搭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参与示威时，为何不骑着脚车去示威呢？一样是交通工具，为何脚车不能像巴士、德士、摩托或汽车般被人考虑乘搭？
单车匹马去集会反山埃
德兴在2011年7月9日，就骑着铁马从家里出发至独立广场，参加被誉为自1998年烈火莫息示威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民运——净选盟2.0大示威（BERSIH 2.0）。
值得一提的是，身为自由摄影师的德兴在这场净选盟2.0大示威拍下了的“安娣Bersih”被镇暴队水炮车“水炸”的照片，在网络上疯传，而“安娣Bersih”黄秀兰不顾年老之躯为民主奋斗的精神，感动了许多人。
德兴说，选择骑脚车去参加集会不是为了获得人们说一句很“酷”或“型”，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真正地把脚车当成是交通工具，而不是只有车、巴士或摩托才是交通工具。
“所以，为何不能骑脚车去？”
这也是德兴首次骑脚车参加政治集会，接着他陆续召集同道中人一起骑脚车参与集会。例如：2012年9月举行的彭亨劳勿反山埃采金集会，德兴号召了数位朋友从吉隆坡骑车去劳勿。他们在脚车挂上反山埃采金的小横幅，一路沿途向路人介绍山埃采金的危险性。
德兴的策略确实让许多路人产生好奇心，人们都对这支反山埃采金脚车队投以关注的眼光，并为唤醒民众对山埃采金的祸害添加一份绵力。
脚车作为政治表达的工具
在 第13届全国大选期间，德兴再次以脚车参与这场政治盛宴。他再次号召一般志同道合的朋友举行政治快闪活动。他们骑着铁马到人群众多的地方，展示准备好的 纸皮横幅，内容是“乌巴”、“换”、“change"，“Inikalilah"，约三分钟后即解散离开，然后再去下一个人群集中点。
德兴透露，有人针对这次的快闪行动恐吓他，说会采取行动对付他。但是德兴不认为他有做错什么事，并认为作为一个马来西亚公民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使用脚车和快闪行为，也只是多种表达行为之一。
目前，德兴提倡的脚车生活化精神逐渐受到多人关注。他本身也早已身体力行，骑脚车上班，下班，或者是与朋友见面，甚至带动了一个名称为“Bike Lah”的骑行组织。
图6：邓德兴，曾任报社摄影记者，2010年为完成单车环岛梦而辞去工作，开始他的“铁马之行”。他也曾在2013年全国大选期间发起“快闪活动”，与一群单车爱好者走上街头唤醒人民以选票来表达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