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李光耀是一种罪？——反思大马华裔的新加坡崇拜

文：何海其

最近喜闻一位新加坡的大学同学李慧敏当上了作家，她酝酿许久的第一本书《成长在李光耀时代》终于出版。这本书探讨的主题，我以一句话总括（未必精确）：在李光耀的高压统治下，新加坡“顺民”的恐惧与失落。

这肯定不是新加坡的第一本批判性著作，但是要出版此类书籍，还是必须要有相当的勇气，原因很简单：新加坡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国度，批评政府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著作出版之前，慧敏问我能否借力大马媒体宣传新书，我当即向她推荐了《当今大马》。尔后，《当今大马》如实在网站上刊登了书中的序文，并在其面子书上同样发了一贴。始料未及的是，许多大马网友读了序文的反应竟然是指责慧敏无视新加坡今天所取得的成就，对李光耀的政策吹毛求疵，怪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极尽无病呻吟之能事，更有一些偏激的网友建议她如果不认同新加坡政府的政策方针，那就移民算了，不要“靠北靠布（闽南语，意思是哭父哭母）”。网友视作者为一个对李光耀大不敬的黄毛丫头，要知道没有李资政哪会有现代新加坡！

当初我毫不犹豫地向慧敏大力推荐《当今大马》，本来是希望她能通过这个首屈一指的时评网媒作为宣传平台，与所有具备批判思考能力的广大网友分享她的想法。可是看了面子书上的留言之后，我不禁哑然。

大马网民为李光耀叫屈

大部分的网友似乎不忍心看到新加坡政府被它的国民苛责，竟而为之群起叫屈。我本以为，大部分网友或会同情我那位作家朋友的立场——毕竟近五年以来，骂政府已经是我们网络生活的一部分。但是在这个个案中，我错估了大家的反应。

这些为李光耀叫屈的大马网友一定是觉得新加坡比我们好太多了，不是吗？这个城市国家经济发达，治安良好，社会秩序长期稳定，毫无资源却在短短的半个世纪里一跃而起，登上了发达国家之列。我身边的叔叔阿姨之中不乏有子女在狮城工作的，每每聊及子女的收入，他们必然会很高兴地跟我说，新币越来越值钱，你为什么不考虑到那里去工作？新加坡国力强盛，而且目前看来他们的发展势头依然强劲不衰，我们只有望门兴叹的份儿，羡慕都来不及了，怎会想到要去批判呢。

所以，在歌舞升平的新加坡盛世，你说他们还缺什么？政府把人民的收入都搞上去了，还需要吵什么呢？新加坡都已经是全球经济最发达、人类发展指数最高的国家了，这样的政府我们求之不得，你还要在鸡蛋里挑骨头？

“鸡蛋里挑骨头”、“吹毛求疵”、“不懂得感恩”、“不认同的话就离开”……这些言论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这些不正是最让我们大马子民反感的话吗？怎么反而会由大马网友的口中说出来？

公民意识一直原地踏步？

我不禁思忖：这些年来，我们的公民意识到底是进步了，还是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马哈迪政权如日中天时，我国经济高速发展，每年的GDP成长率达到8-10%；也正是在一片歌舞升平的氛围之下，大部分的选民都不问政事，只要马照跑、舞照跳即可。当时任凭反对党如何嘶声呐喊要还政于民，有谁听得进去？国会中的反对党议员比例不到30%，到了2004年阿都拉上任之初民联三党还几乎遭到没顶之灾哩。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每次大选一到，报章、电视的舆论一面倒，甚至连咖啡店里的uncle们，十有八九都是国阵支持者，他们对反对党的看法非常雷同：反对党只会讲不会做，他们为反对而反对，他们没有执政经验，他们最擅长鸡蛋里挑骨头，他们是空想家、理论家……来到今天，你再想想这些指责，听起来是不是非常刺耳？

问题来了：如果今天我们的经济发展在账面上有着非常漂亮的数字，全民温饱，没有网络媒体告诉你政府的施政偏差，没有国家总稽查司报告各个机构滥用公帑，你是否就可以接受马哈迪式的政治管理了？我相当肯定大家都会说不，就算回到十几二十年前的“太平盛世”，我也会质问政府家长式的高压管理，因为我们对政治的看法已经有所改变，最起码我们不相信政府的每项政策都是完美无误的。

不能让一个人专权独断

今天我们的国家百病丛生，病根病灶并不是这五年十年才落下的。回溯过去二十年，我们会发现我们之前未曾发现的问题，原来我们以为的辉煌事迹，却很可能是种下病根的罪魁祸首。有了这样的视野之后，我们便会质疑哪怕是最精明的领导人，对马哈迪、对现任的执政团队都该如此，但为什么当一个新加坡平民作家在质疑她的政府时，我们却要把枪口对准她？

经历了308和505之后，我们对于民主的诉求已经今非昔比，我们要的是问责，透明和有效的施政，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要政客的傲慢，我们不能让一个脑袋来取代所有人的脑袋，不能让强权为所欲为。乌托邦主义者就曾经傲慢的以为他们能够为国家、为历史定制一套施政大蓝图，以暴力专政取代民选政府，这个政府就是共产党。共产主义的施政模式是成是败，历史已有公论，不复赘言。

这个教训便是告知我们必须理直气壮地当政府的老板，不能永远都依赖且放任一个所谓精明的政府按照它自身的逻辑膨胀。政府能够精明施政有两个可能性：一就是运气好，二就是人民督政有效。新加坡的运气就很好，虽然不民主也可以成为发达国家；不过运气好的似乎也只有新加坡，其他印象中的强国——英美、西欧、北欧等国，都是一等一的民主国家。

对领袖要做到不亢不卑

还有一点：并非政府施政良好就不该骂。美国够强大吧？可美国人天天骂政府。奥巴马够谦逊吧？美国人还是把他骂到狗血淋头。就是因为不停止批判，一个国家才会强大。惧怕人民的政府才是好政府呀，就算新加坡政府再好，我也不相信它没有不被批判的理由。我们常说人民是老板，你见过哪个老板不挑剔、不严苛的？你做得再好，老板也总会找到鞭策你更上一层楼的理由，这就是老板的天性，也应该是人民的天性。你要做到鸡蛋里挑骨头，那你才够格做一个大国民！

话说回来，我这位新加坡的老同窗，从一个普通市民的角度出发，论述了新加坡在发展大潮流之下，他们究竟丢失了什么的问题。这种对身份认同的叩问、对国族意识的观照、对政府处理政治问题的质疑等等，既是深层次的理性论述，也是通俗易懂的感性描写。我捍卫她作为一个新加坡公民自我反省的权利。

如同香港人面对中国大陆崛起而产生危机感一样，我们不能够以一句简单的无病呻吟就可以否定他们的焦虑。大陆政府无论在经济上如何照顾香港人，都无法让他们完全信服。同理，今天新加坡在物质建设上的成就令人侧目，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不去思考潜藏的风险，从政治经济到文化教育，一个民族必须要有高度的自我警惕，才能令国家长治久安。

总之，作为一个有人文素养的知识分子，批判与检视政府的政策，是应该做的事。理论是实践的指路灯，批判是进步的推动力，谁说哪个政府首领很伟大就可以不用批判了？谁说把经济搞上了就可以不谈基本人权了？物质建设成功了就可以忽略精神建设了？我们不用全盘否定一个人的丰功伟绩，但也无需过急地对他歌功颂德。对于政府和领袖，我们要做到不亢不卑，我们要有老板的气度才行。但我也相信，要全民当老板，是一条很长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