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台湾太阳花学运落幕近两个月后，《当今大马》特邀台湾新闻工作者林怡廷，写下她对这次抗争的亲身经历和观察，以飨读者；全文分三篇刊登。

“世界太新，很多事情还没有名字，必须伸手去指。”

――《百年孤寂》马奎斯1927-2014

一、占领

3月18日，我和好友严婉玲共进午餐。身为“反黑箱服贸民主阵线”的秘书，严婉玲正为当晚的“反黑箱服贸”晚会焦头烂额，连明媚的春光也无法平复她的激动，“我们早有心理准备服贸协议挡不下来，但至少拖到6月会期结束，3月中就强行通关让人措手不及！”

她的气急败坏是针对前一天让台湾社会哗然的新闻。3月17日国民党籍立委张庆忠，在“两岸服务贸易协议”的审查会上，趁着朝野党团攻防的混乱中，自行宣布送交院会视同通过审查，全程只花30秒，彻底打破去年6月朝野党团协商出“逐条讨论、逐条表决”的共识。随后行政院和总统府表示肯定，国民党团在晚上举行庆功宴时，舆论已经炸开。

“两岸服务贸易协议”（简称服贸协议）是2010年马政府与北京签定“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ECFA）架构后，谈好的19项协议之一。双方将在医疗、金融、保险业等十几个产业降低投资壁垒，马政府宣称是两岸服务业整合与交流的重大进展。

但同时这项协议也很具争议。自从去年6月签定后，马政府的前国策顾问、知名出版人郝明义为文批评，这项协议牵涉到的是在台湾GOP占比70%的服务业，且绝大部分是中小企业，可能造成的400万劳工的冲击难以评估，而具有高度争议。

去年6月签定好的服贸协议送进立法院会，经过20场马拉松式的公听会，在朝野党团的攻防下迟迟没能通过，马英九不只一次指示国民党团要全力以赴，而113议席中只占40席的民进党团，只能用议事规则来拖延审查，但谁也没料想到，9个月的攻防在30秒轻易瓦解。

“我不懂以国民党团多数优势，靠正当程序也能在6月会期结束前过关，究竟马政府在急甚么？”严婉玲在吃她的希腊蛋卷时显得绝望，“晚上的晚会在立法院外，有空过来。”午餐约会结束时她叮嘱我。

我在18日晚上8点离开晚会时，没有人意识到接下来将发生甚么，济南路的舞台和200名群众只占据了一线道，民进党团的立委们一一上台谴责马政府，人们的抗议口号显得有气无力。但9点一到，同样为了反服贸而成立的学生组织“黑色岛国青年”（简称黑岛青）和几个非政府组织，依照前一晚开会的计划，带领现场大约200名群众冲进立法院。他们运用调虎离山之计，成功突破警方封锁，打破窗户进入议场，挂上“退回服贸，先立法后审查”的布条。

那是个激情的时刻，黑岛青随即在脸书上声称已夺下属于人民的国会，这个讯息在网络上爆炸，我在凌晨12点赶回现场时，有几百名民众在立法院外伫足，隔日早晨11点我走出议场，已有数千人将立法院外挤得水泄不通。

“我们从没想过会占领成功，以前冲立法院这么多次也没有成功过，”22岁，政大哲学系三年级的施懿伦告诉我，他只是当天晚上去开一场工作会议，就卷入历史的漩涡，成为行动发言人。在当晚的新闻画面里，我看到他挥手吆喝要大家跟上。

冲撞立法院是激进的抗命行动，但在近年的台湾社运圈并不陌生。从2008年二次政党轮替后，曾在民进党执政8年而沉寂的社会运动又蓬勃了起来，议题从农业、环境、军法改革、同志婚姻、反媒体垄断应有尽有。但一次又一次的街头抗争，数十万人的大型游行，都难以对一个国会多数、绝对执政的马政府造成实质压力。

然而这次马政府的躁进，激化了反对者的意志，更给了运动正当性，“政府打破民主，我们打破玻璃，刚好而已！”我听到一个学生大喊。学生相信当政府滥权时，人民有正当性收回权力，而这场抗命的占领，正是对荒谬的体制做出最严厉的批判。

黎明前的夜最为黑暗，议场内学生整晚不曾阖眼，警方强力攻坚了4波，却也被陆续前来声援的民众反包围，情势在凌晨4点时稳定下来。一位花店老板为了给学生打气，在19日一早送来成束的太阳花被放在议场讲台前，无心插柳成了这场运动适切的象征：“让阳光照亮黑箱”。

凌晨6点危机暂时解除，议场鼾声大作。二楼的媒体席上，一位守了一夜的电视台摄影，吃着物资组刚送进来、民众热心提供的豆浆早餐，一边跟我说：“这次学生连立法院都占领了，我觉得马英九应该会让步。”

二、中国因素

我在3月19日下午回到立法院时，已有上万人将四周包围，全副武装的警察显得孤立无援。这个台湾民主运动，甚至世界运动史上首次的国会占领行动，在许多人眼中是破坏法治的反民主行为，但显然获得台湾社会极大的共鸣。台湾指标民调公司在3月28日发表的民意调查显示，63.0%民众认为学生维护民主发展。

这个共鸣，让占领持续24天之久。立法院成了一个大型的装置艺术，供全民共同创作，一个16岁的少女爬上梯子在议场外墙喷上“当独裁成为事实，革命就成为义务”的大字，各式讽刺马英九的画像、标语、布条、装置艺术，在立法院内外富有想象力的展现着。这里是个民主剧场，而周边则是日复一日的民主嘉年华。

然而服贸协议是个非常复杂的议题，牵涉64项产业超过1000种行业，在之前的9个月和20场公听会，一直无法真正唤起人们关心，这次却激起如此大的愤怒，真正的沸点还是原本马政府得意洋洋的30秒。

“我不这么反对服贸，但我不能接受国民党30秒通过影响深远的政策，”台大新闻研究所的吴妖妖说，理由和我采访到的大部分支持者一样。他和拉着彩虹旗的朋友们坐在议场前方，神情自信又骄傲，作为一个投入同志运动的男同志，他也不忘补充：“为何半数民意支持的同志婚姻，都必须先有社会共识才能立法，但半数民意反对又影响很大的服贸协议，却30秒就强行通过？”

我抬头看到议场前方的布条写着“民主30年 服贸30秒”。这30秒几乎是马英九执政6年来最传神的隐喻，2010年ECFA签定以来，台湾社会便为两岸交流的急切气氛焦虑不已。

一方面是2005年连胡会后的政治气氛，国共不到10年就撇开内战90年不戴共天的恩仇，誓言共创美好将来。2008年国民党再度执政，6年的交流进度超越分离的65年，国共垄断两岸交流的主导权，而拥有另一半社会基础的民进党无可置喙，公民社会就像闷锅一样没有出口。

另一方面是经济处境的边缘化。90年代开始，台商因为廉价劳动力而转进中国，2008年北京奥运后，从世界工厂变成世界市场的中国更吸引大量资金外流。根据统计，这20年来台湾资金流出1250亿元美金。中国的磁吸效应让台湾的产业、人才大量外流，就业机会减少，由于产业链连根拔起，没到中国发展的中小型制造业在台湾只能勉强生存。

马政府相信中国市场是挽救台湾经济的万灵丹，但ECFA开放以来，两岸交流的红利只属于跨海峡政商集团，没有分配到全民身上，实质薪资倒退16年前，青年失业率高达14%，让青年世代有严重的被剥夺感。

这种混杂了恐惧、猜疑的情绪，让曾经俯视大陆，现在却得仰之鼻息的台湾感到挫败。这种挫败感，在马政府上任以来，成了台湾社会的主旋律，从这次运动主角“黑色岛国青年”（简称黑岛青）的名字，就看得出这种焦虑――黑色岛国就是看不见天光的鬼岛。

这个平均年龄22岁的跨校学生组织，是去年6月为了反对服贸协议而成立。学生领袖林飞帆、魏扬、陈为廷等几乎是2012年反对旺中并购壹传媒的“反媒体垄断运动”的基本成员，在当时他们首度指认“中国因素”而颇具争议。

这些学生当然不是偶然卷入历史，而中国因素也非一朝一夕。林飞帆、陈为廷启蒙于2008年的“野草莓学运”――这是马英九初上任时，中国官员陈云林首度来台所引发的国旗冲突事件。当时野草莓虽然以“废除集会游行恶法”作为主诉求，但促使学生在自由广场静坐60天背后最深的愤怒和不解还是：“为何一个中国官员来台时，政府只允许五星旗飘扬，出示自己国旗的民众却被警方暴力以对？”

那场未成熟的运动，却提供了学生在思想和行动上的养分。和陈为廷、林飞帆一样，这次占领行动的学生和NGO要角，许多是在野草莓时启蒙，在6年来各式的社运议题中成熟，完备抗争经验及组织运作的实务。

三、城堡

议场内主席台两旁的门前，是立委议事椅迭成的路障，质询台是手机充电站，志愿前来的医疗小组和律师团穿着白袍及律师袍，议场中央的孙中山画像上，贴着“占领40小时”。

运动不到3天，学生、NGO和自愿者就迅速组织起来，物资组、纠察队、媒体组、场控组、信息组，场外的民主教室、舞台节目，都有不同公民团体负责。

我在议场前方的物资组，遇到就读台湾师范大学的女孩，她的声音和身形一样细小，忙得像只小蜜蜂。她是苗青的成员，那是学生领袖陈为廷在故乡成立的组织，主打苗栗在地议题。看得出来她不会是运动要角，但一个运作良好的组织除了明星外，常常更需要让行政、庶务顺利运作的小螺丝钉。

不只是苗青，加入这场战局的学生及公民组织，从性别、环保、司法改革、原运、同志各式议题应有尽有，他们异质而多元，却被“退回服贸，捍卫民主”的口号凝聚。

平日组织松散的黑岛青像是发起者和决策中心，和周边团体保持合作，并迅速长成一个庞大的系统，成了24天的临时政府。议场是城堡，青岛东路门口的一排纠察学生就像护城河，需要得到认可才会放下城门，规则会视情势变化。

议场内就像一个封闭的城堡，电话、网络讯息不佳，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最近电话杂音很多，似乎被监听，”赖和基金会执行长，也是决策小组成员之一的周馥仪跟我抱怨。

讯息、空气不畅通，24小时的媒体监视，让议场成了楚门的世界，进到这个大型压力锅就会感到头脑昏胀，也让决策中心做了几个不是很得共鸣的决定。

3月21日，面对迟迟不愿响应的总统府，黑岛青宣布包围国民党部，以给国民党立委施加压力，但运动气氛也开始有了奇妙的变化。蓝绿恶斗的阴影在台湾社会从未远离，媒体开始将学生抹绿，许多人对这个决定失望。隔日，行政院长江宜桦和学生代表林飞帆完成毫无交集的会面，马政府依旧无视学生的四大诉求，运动陷入僵局。

当时，运动因为嘉年华化开始走下坡，再加上无法激起群众共鸣的决策，让马政府依旧不回应，部分外围组织者开始担心运动难以持续。3月23日下午，场外有民众要求进去议场造成骚动，晚上7点，立法院外有些学生带着300名抗议群众，往行政院冲去。

（待续）

注：

2014年3月18日晚上9点，台湾跨校学生组织“黑色岛国青年”，带领200名群众及非政府组织成功占领立法院。这场占领国会的激进行动，主要是针对前一天国民党立委以30秒宣读通过的《两岸服务贸易协议》。而这个协议，是2010年马政府与北京签定的ECFA架构中的其中一项，被认为对占比国内生产总值（GDP）七成的台湾服务业具有冲击性的影响。学生提出四大诉求：退回黑箱服贸，先立法制定两岸监督条例，后逐条审查，以及召开公民宪政会议。

这场318学运又名太阳花学运，一直到4月10日学生主动退场，总共持续了24天，期间发生了占领行政院事件，也成功号召了50万黑潮上街，最终依旧没有动摇马政府，但学运结束一个月，台湾社会及两岸议程都还余波荡漾，执政者对社会运动的态度更加紧缩，台湾进入后318时代。

一场学生偶然成功的抗命行动，如何发展成为期24天，从200人到50万人参与的公民运动？318学运写下台湾民主运动史上一页，除了历史际遇的偶然与必然外，它和24年前的野百合学运，及6年前的野草莓学运又有什么互为关系？

事实上，这场运动除了反应出台湾对中国崛起的焦虑外，也对民主化30年未能解决的难题做了总反省，更折射出台湾公民社会的多元样态，以及他们将如何面对一个山雨欲来的时代。

作者林怡廷，曾任香港媒体《阳光时务周刊》、《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台北特派记者，目前任职于台湾媒体。深度报导〈兰屿：核废之岛〉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