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当今大马》特邀台湾新闻工作者林怡廷,写下她对这次抗争的亲身经历和观察,让读者能一窥其中的脉动。全文分三篇刊登,本文是第二部分, 点击阅读: 台北之春(上)

四、千百种真实

我和一位记者朋友赶到现场时,行政院前的广场已经涌入上千人。人们带着手套推岛拒马,踏着铺上棉被的拒马进到行政院――这是个巧妙的策略,拒马因此没了杀伤力。

我们和人群奔跑,各家媒体穿梭其中。回荡在夜空的是救护车的鸣笛,警方的哨音,临时组成的纠察喊叫开道。随后有5000人透过脸书迅速传播从各处赶来声援,“人越多越能保护学生!”现场民众在我耳边大叫。

台北的夜沸腾。青春洋溢的年轻人,打破一楼的窗户进入中央办公大楼,再沿着预备好的长梯攀爬上二楼,并且利落的将准备好的物资传递进去。有人冲进电机房、政务委员的办公室、贵宾接待室,也不忘拍照,在脸书打卡。他们从阳台放下标语布条“退回服贸、捍卫民主”,宣告占领行政院,庆祝短命的胜利――因为稍后的午夜行政院长江宜桦下令,5000名从全国调来的警力必须在凌晨6点的曙光前完成清场。

晚上9点,我进到行政院中央大楼时,大约有60个学生中庭的楼梯前坚持不退,身后是满满的警察。7小时之后的清场尾声,镇暴警察强势净空场内媒体,将手勾手喊口号的他们狠狠痛打。

这场十分争议的清场行动,警察以盾牌、警棍和高压水炮,暴力驱离手无寸铁的群众,150多人受伤。24日凌晨5点我在混乱的尾声,强力水柱形成的瀑布下看到一个到现场找孩子的妇人,摸着后脑勺慌张经过,指缝流出暗红色的血。

隔日网络上大量传出头破血流、警察打人的照片,国际媒体大幅报导,Time杂志以“台北战役”形容:324清场令人联想起1946年的二二八族群冲突,舆论从质疑学运变调转变成谴责政府的国家暴力。24日一早,议场学生宣布联合罢课一周,全台共有50大学系所响应,隔日总统府表示愿意和学生会面,但最后在双方诸多意见分歧下破局。

事实上,占领行政院的运动在最初,马江政府乃至主流媒体定调都是负面的,为何情势转向对学生有利?

“这是一场讯息流的战争,”3月26日我到东吴大学参加一场主题是“法国68学运”的公民不服从系列座谈,现场挤满了300多人,主讲人中研院台史所的副研究员吴叡人回答我的疑惑,“国民党思维是控制主流电子媒体就等于控制舆论,但新世代使用社群媒体传播的速度,让马政府远远落后。”他说。

人们喜欢将318占领行动和68学运对比,他们同样有激越、浪漫、想象力的革命气息。但法国68学运的教训是,从一开始民众的高度支持,到最后因为暴力事件导致舆论转向而溃败,当时我疑惑,这场占领运动最终是否会让反智的台湾主流媒体影响舆论,而决定成败?

“在当代舆论必须要重新定义,”吴叡人自谦非媒体专家,但他还是指出时代性的关键差异。3月23日晚上具有高度争议的占领行政院行动,在社群媒体的延烧下,扭转了主流媒体第一时间的负面定调,而导致不同结果。“一个广场有千百种真实。”作为台湾政治史的研究者,一个历史的学徒,吴叡人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当代史学早已在历史再现的方法上,做出了后现代、去中心化的反省,而随着科技技术的成熟,更加速中心的解构。

和80年代,不相信主流媒体的人们只能仰赖党外媒体的报导不同,学生进入议场后,马上用iPad等简易设备直接架设直播系统,许多科技人才都加入技术支持。学生也建立起自己的编采团队,透过脸书传播,自己掌握话语权。

真实的复杂和歧异性,也已非当权者能单方面控制,每个人用自己的手机拍照、录像,上传网络,透过分享机制如病毒般迅速传播。现在人们不会相信行政院长江宜桦“警方以拍肩、柔性劝导的方式驱离”的说法,因为网络早已流传医生被打到倒地抽慉、民众头破血流的影片。即便这些影片在上传不久后纷纷消失,然而在“被消失”前,广场上的千百种真实已在网络世界被转载了上千上万遍。

而面对运动的延续,还有另一种历史宿命论式的解释。我和前同事在立法院附近的茶坊和罗小朋碰面时,这位中国经济学者刚进议场转了一圈。

他认为国家暴力的大错,抵销了躁进学生的小错,现在看来所有的失误和擦枪走火,都恰恰反应出大环境是准备好了,才会容许、甚至意外调节了学生犯错,“这才是历史深刻之处。”罗小朋兴奋的说,这场学运和阿拉伯之春不同在于,318占领国会是属于后民主国家对代议制度失灵的反应,具备“当国家权力失控时,人民有正当性拿回授权”的高度意涵。

318学运前2周,《经济学人》才以封面做了“民主怎么了?”专题,除了重新梳理民主制度的发展,反省其诸多问题,文章中还分析近年对民主价值造成威胁的三大主因:2008年金融风暴、中国崛起,以及2011年失败的埃及革命。2周后,台湾学生的行动和西方民主国家的反省同步,但中国因素反倒成了催化纠错的动能。

五、黑潮

3月25日,马总统抛出愿意和学生会面的讯息后,运动在第二周进入政治攻防的节奏。

政治攻防已经不是表达诉求,号召群众,它必须计算、诱敌和适度利用媒体。因此,总统和学生的会面安排,也在之后充满爆料、流言、密会的传言下破局,3月27日林飞帆、陈为廷召开记者会,号召全民30日穿黑衣上凯道。

3月30日下午四点,穿着黑衣的人群涌入总统府周边街道,瘫痪了台大医院捷运站。立法院外舞台的主持人宣布现场已有50万人时,我穿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步行到总统府前的凯达格兰大道,看到一片开阔的黑潮。

学生们唱起独立乐团创作的学运之歌〈岛屿天光〉。绑上黄布条的男孩、马尾上别着太阳花的女孩从我身旁经过。那些上街抗议的年轻人,还是维持着干净体面,他们的面容不再像80年代的群众压抑悲苦,已经长成了属于小清新世代的漂亮。

如果说台湾群众运动史上,唯一可和这场50万黑潮相提并论的,是2006年倒扁的红衫军。他们同样是在台湾民选总统的第二任期之末发生,红衫军是针对家族贪腐丑闻缠身的陈水扁个人,而这次的黑潮则是台湾社会对民主体制及中国因素,一次爆炸性的回应。

这也显示出台湾和过去已经不同的处境。第一次政党轮替的8年,台湾人在内政的泥沼中无可自拔;2008年第二次政党轮替,已是内外交迫的状态。

人们当然很容易将“太阳花”学运联想到1990年的“野百合”学运。1990年3月16,有多名跨校学生静坐在中正纪念堂(现自由广场),要求总统李登辉兑现“解散国民大会”、“废除临时条款”、“召开国是会议”、以及“政经改革时间表”的四大诉求。这是当时国民政府迁台以来规模最大的学生抗议,一度高达6000多人参与。6天后,李登辉接见了学生答应诉求,随后召开国是会议,来年废除戒严时期的《动员戡乱条例》,并结束“万年国民代表大会”,逐渐淘洗国民政府迁台的政治影响力,为台湾民主化的体制改革路线展开序篇。

野百合学运遭遇的是分裂的国民党:李登辉利用学运和党内保守派斗争,完成一场社会本有强大欲求的政治改革,运动在短短6天就落幕。但太阳花面对的问题结构更为复杂,除了已失灵的代议制度、外部中国崛起的阴影,再加上全世界对新自由主义的反省外,又遭逢内部对中国利益一致、团结的国民党。

更重要的结构问题是,经过7次修宪,权力已然失衡的宪政体制:台湾畸形的双首长制让总统权独大和难以监督,是日本学者若林正丈所谓台湾民主宪政的“魔物”,也暴露出宪政改革的急迫性。

晚上八点黑潮平和散去,我问这次运动的决策要角、法律学者黄国昌,利用这个运动提出宪政改革的可能?立法院外凉风徐徐,黄国昌的脸色红润,50万黑潮让他内心澎湃,“正是诉求单纯,运动生命才能延续到现在。我们当然期待第二波政治改革,但现在的困难是,连服贸协议马政府都不让步,更何况是难度更高的修宪。”

他吸了一口烟,斩钉截铁的告诉我,“我们已经确认了先立法后审查的核心原则,马英九没答应这个诉求前,没有任何退场机制。”

六、辩证

但50万人没有动摇满意度只剩9%的总统意志,330潮过后,总统府依旧没有正面回应是否召开学生提出的“公民宪政会议”,却自行找了企业代表召开“经贸国是会议”。

一个报社记者跟我抱怨,“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重点根本不在经济。”运动进入第三周,大家都疲累不堪,尤其是日夜守在议场的媒体。但马江政府和学生的攻防,却意外延长了运动生命,让议题战线更为扩大,“马英九的顽冥不灵,大概就是他对台湾民主的最大贡献。”他无奈的自我安慰。

我在林森北路麦当劳前的空地,看到一群原住民青年自发举办的论坛。一位在原民台工作的女孩告诉我,服务贸易协议一通过,那些跨海峡财团第一个就来原住民的传统领域,圈地发展观光。她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东海岸近年一直有原住民传统海域的抗争,因为地方政府不断将海岸BOT给饭店业者。而花东的饭店业也早有传言,有的大型度假中心表面经营者还是台湾人,却早已被中资购入。

靠近济南路,流动厕所旁的“贱民解放区”则是左派的领地,合唱国际歌总让他们情绪高涨不已。他们想要跳脱主场定调“反黑箱”的逻辑和“反中”的情绪,试图说服更多民众相信:凡资本都会造成剥削,所有新自由主义思维下的自由贸易都必须反对。

“台派总觉得建国就可以解决一切,但阶级问题不是建国就能解决的,”22岁的左派青年,台大社会系学生郭冠均说。他将议场二楼的学生集合起来,自我命名为“奴工”――这个阶级意味很重的名字,反应出他的关怀。“这场运动的主轴不应该只是反中,而应该反对自由贸易之下的资本剥削。”他反对服贸协议让台商去中国剥削劳工的不久后,全球最大运动鞋代工厂、台湾“宝成集团”旗下的东莞裕元鞋厂,因为社保纠纷引发3万的罢工潮。

走在路上,随时都可以看到一个个或大或小的讨论圈。有老师带学生来讲课,也有学校助教引导现场民众做议题思辩。4月6日的公民宪政草根论坛上,场外坐满了500位群众,共同讨论“公民宪政会议”的参与边界和执行方式。

历史彷佛错置了,1950年代白色恐怖时期,立法院对面的青岛东路3号,也就是现在的“喜来登饭店”,曾是恶名昭彰的“军法处看守所”。许多抵抗蒋介石政权的政治犯在此被关押、等候宣判,最后送入绿岛监狱监禁,或马场町刑场处决。但在这场长达24天的运动,青岛东路意外成了民主嘉年华的基地。民主课堂、审议式民主、各式草根论坛…许多抽象的民主理念,在此进行一场天马行空的实验。

而庶民更有自己讨论的管道,出租车司机尤有高见。我在一次深夜回家的出租车上,听到司机用无线电和同伴发表高见:“服贸签了,以后我们就只能去大陆看病。”我不确定这个说法的根据在哪,但政府长期的信息的不透明对等,或是对政府的彻底不信任,让绘声绘影的流言在民间流窜。

“这场运动让我们学到的功课时,未来我们会多和民众沟通,”我在330黑潮后拜访陆委会时,副主委吴红美温和而亲切的说:“坊间有太多似是而非的说法,但换个角度想,过去我们办的公听会都没有人,现在全民都关心和讨论。”吴红美的态度和政府定调一致――他们肯定学生关心国政,也对诸多误解感到委屈,并乐于有各种机会澄清。

吴红美想强调,陆委会在9个月前完成的是一次对台湾有利的谈判,但“台湾开放64项,中国开放80项”的说法显然无法打动台湾人民。人们的疑虑甚至不是服贸谈得不够好,而是谈得太好,这成了绕不出去的死结。

我决定跳脱僵持不下的岛内角度,寻找客观第三者的仲裁。我一位在马来西亚主持对冲基金的英国朋友,用丰富的商业经验提醒我,逐利是企业的本质,中国企业为什么要来台湾这个小市场?台湾要小心以中国市场滋养出的大资本,用低价破坏原有市场秩序。在林森北路的居酒屋里,他轻啜一口清酒,“北京为什么要让利?这当然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关键还是政治的中国因素。”

政治学者吴介民提出的“中国因素”,在2年前反旺中并购壹传媒的“反媒体垄断运动”被引用时,还颇具争议,让一个外国人指出却毫不费力。但英国人也理解同文同种又辽阔的中国市场,对台湾资本家是多么巨大的诱惑。

而这也是台湾最大的难题,当北京的政治企图夹带在“利伯维尔场”的商业面目进来,台湾要怎么回应?如何指认才是正当防卫,而不是民粹及恐中?

政治加上经济一起考虑的复杂,得不到简单答案,但政治选择上,这次台湾社会向国际发出震耳欲聋的答案:“反中国并吞”,却是简单又清晰。这个混杂着自卑、压抑、恐惧、愤怒的复杂情绪,在1994年北京以飞弹干涉台湾总统大选后,再一次对台湾社会力做出强烈的召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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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2014年3月18日晚上9点,台湾跨校学生组织“黑色岛国青年”,带领200名群众及非政府组织成功占领立法院。这场占领国会的激进行动,主要是针对前一天国民党立委以30秒宣读通过的《两岸服务贸易协议》。而这个协议,是2010年马政府与北京签定的ECFA架构中的其中一项,被认为对占比国内生产总值(GDP)七成的台湾服务业具有冲击性的影响。学生提出四大诉求:退回黑箱服贸,先立法制定两岸监督条例,后逐条审查,以及召开公民宪政会议。

这场318学运又名太阳花学运,一直到4月10日学生主动退场,总共持续了24天,期间发生了占领行政院事件,也成功号召了50万黑潮上街,最终依旧没有动摇马政府,但学运结束一个月,台湾社会及两岸议程都还余波荡漾,执政者对社会运动的态度更加紧缩,台湾进入后318时代。

一场学生偶然成功的抗命行动,如何发展成为期24天,从200人到50万人参与的公民运动?318学运写下台湾民主运动史上一页,除了历史际遇的偶然与必然外,它和24年前的野百合学运,及6年前的野草莓学运又有什么互为关系?

事实上,这场运动除了反应出台湾对中国崛起的焦虑外,也对民主化30年未能解决的难题做了总反省,更折射出台湾公民社会的多元样态,以及他们将如何面对一个山雨欲来的时代。

作者林怡廷,曾任香港媒体《阳光时务周刊》、《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台北特派记者,目前任职于台湾媒体。深度报导〈兰屿:核废之岛〉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