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按:《当今大马》特邀台湾新闻工作者林怡廷,写下她对这次抗争的亲身经历和观察,让读者能一窥其中的脉动。全文分三篇刊登,本文是第二部分,点击阅读: 台北之春(上) 台北之春(中)

七、召唤

4月1日愚人节,我走出善导寺站时,视线被整片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淹没。民族情感的召唤,在认同分歧的台湾,对立的两边会同时动员出来。

绰号白狼,有黑道背景的中华统一促进党主席张安乐,带了600名群众来到立法院前,要求学生离开议场。他们隔着警察,和另一群拿绿白十字台湾国国旗的群众对峙,一边说对方是“暴民”,另一边则反讥是“黑道”。

这一场黑道与暴民的对峙,双方嘘声不断,用的都是民主的修辞。白狼的群众高喊:“反对公民垄断”、“反对黑箱决策”、“我们也是公民,我们也要参与公民宪政会议”,另一方用嘘声响应,唯独当喊出“解散国会”时,全场一致欢呼。

但最令白狼感到挫败的是台湾人难以回头的认同,“你们不配当中国人!”他愤怒的对着台下喊着,回报他的是一片掌声。我看到中华爱国同心会的车子在人群穿梭,上面写着“钓鱼台是我们的”,一个老伯大喊“台独枪毙!”

他们的焦虑其来有自。立法院靠近中山南路的那侧,插满着“台湾独立万岁”的旗子,那里是传统独派组织“公都盟”长期抗争之处,将近2000天的时间,他们驻守在立法院外要求“释放阿扁”。和著有《台湾人四百年史》,96岁的台独精神领袖史明一样,这些诉求太过老派,却从没放弃的台派唐吉轲德,在这次运动中,因为和学生领袖的互动,大大提升了能见度。

但台湾年轻人与生俱来的台湾意识,已无须像史明这辈,必须从中国认同挣脱或重新建构。陈为廷不只说过一次“台湾是主权独立的国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种自然、内化的台湾认同,让统一的主张者更为焦虑,也让一些社会主义的信仰者担心,群众对政治、族群、认同的情绪,会掩盖对新自由主义的批判,激情的语言,有将运动带往右翼法西斯化的危险。

但一位日本记者告诉我,和安倍在日本民间掀起的反中情绪相比,台湾的反应更像是保护自己生活方式的“宪政民族主义”,“学生的反服贸主张与其说是反中,更接近追求社会公平正义,反而左派色彩比较重。”他缓慢的用中文表达。

4月5日,沉默多时的立法院长王金平到议场探视学生,并且发表声明,承诺两岸协议监督条例审查通过前,不召开服贸协议朝野协商,等同答应“先立法再审查”。一如他姿态柔软的政治风格,这份声明谨慎而模糊,消解了两边进对不得的僵局,给了学生退场的理由。

4月7日傍晚,学生召开记者会宣布4月10日退场,陈为廷强调,运动没有结束,退场是为了转进扎根,遍地开花。我注意到他身后的议事台上摆了一张手绘的郑南榕肖像,上面写着:“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事了”。

1989年的4月7日,郑南榕为了争取百分百言论自由,在党外杂志社的办公室自焚。这位台湾民主运动史上重要的异议份子,被当时主流社会认定是精神病患者,却在25年后意外成了新世代的精神象征:这个壮烈的忌日,郑南榕的故事和他的名言“我是郑南榕,我支持台湾独立”、“我们是小国小民,但是好国好民。”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台湾民主史用这种方式再现,或许是统派始料未及。马执政6年来,他们想尽办法修改高中历史教科书课纲,“拨乱反正”台湾人的认同,这个两种历史诠释权的抢夺,在近日造成社会纷扰,却也遭遇不少反弹。而陈为廷的脸书上,连续2年在这天写着“我是陈为廷,我支持台湾独立”向郑南榕致敬的动态,被近6万人按赞,转贴了近5000次。

八、民主的艰难

退场前两天,我和一位娴熟立院生态的国会助理碰面,我想知道作为一个民进党籍的政治工作者,如何看待这阵子民进党的角色:这24天,民进党除了党籍立委轮流在议场门口排班守护学生之外,几乎被彻底边缘化。一个才创党27年,曾引领台湾走向民主化的最大在野党,已和百年国民党一般衰老。

学运期间,我感到他平日冷静世故的眼神又有了火光,好像一个疲惫的政治工作者找到继续燃烧的理由,但那天见面光又暗淡下来,“立法院下周开始又要空转了,只能打架。”他无奈摇摇头。

绿营一直有种说法:严格来说台湾从没有真正政党轮替过。即便2000年后民进党执政8年,但国会议席不曾过半,许多改革法案受到多数在野的国民党无尽杯葛而难以推动。直到今日,民进党在不可能突破的表决困局,只能用杯葛议事的方式拖延。睡议场、占领主席台、议事程序的攻防,或是备受“密室”批评的朝野协商,换来的是不文明的形象,以及社会冷嘲热讽这些抗争徒具形式。

324占领行政院当晚,民进党的三大巨头蔡英文、苏贞昌、谢长廷到现场时,我身边一个女生大喊“民进党不要再做秀了!”这个吊诡的在野党困境,令很多人对民进党失望,批判比对国民党严厉。而社会的双重标准,也给了民进党犬儒的借口。

这位朋友承认民进党的表现并不及格,好像除了帮忙守门,其他毫无建树,“譬如我们有没有人去松动王金平旗下的立委?“民进党在政治的操作上不够努力,衔接不起抗争所撑起的社会力,再加上去年10月2次失败的倒阁,预先消耗了社会动能。“虽然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最怕就是一个最大反对党竟然只有苦劳,”他说。

人们对于政治部门的极度不信任,使得社会力与政治严重断裂。这几年,即便社运组织动辄号召几万人上街,也无法透过可信任和有效的政治代理人,在体制内落实立法改革。这个问题最近在台湾开始被注意,宣布退场那天晚上林飞帆便告诉我,他今年注定完成不了的硕士论文,题目是“民进党与社运关系”。

这个“反对党困境”并非台湾独有。今年1月英国金融时报在〈民主在亚洲不能失败〉的文章分析,许多推动民主的反对派,无法建立行之有效的政府,让社会弥漫对政治的幻灭情绪。当人们不再对“选票可以带来好政府和社会公正”的观点保持信心,甚至更加犬儒和虚无,也助长非民主国家的沾沾自喜,那绝对是民主的危机。

当满溢的社会力指向对政府的愤怒,连占领国会如此高强度的抗争都动摇不了,不过半的在野党也难有作为,政治已无法解决问题,让许多人感到绝望。此时台湾的政党政治走到了难以为继的瓶颈,将如何继续?

占领国会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台湾民主体制发炎许久,却被长期忽略,这次服贸协议的争议是引子,把过去的问题一把火烧出来,苛责发烧现象破坏身体机能无济于事,必须找出根源对症下药,而我的民进党朋友说,“王金平这记退烧帖,可能只是让台湾暂时退烧?”

九、酒神与阿波罗

4月9日下午,退场前夕的空气温暖而干爽,为了隔日光荣退场,学生忙着打扫,警察忙着搜证,之前五百多小时的占领痕迹,就像倒带被一一还原。

但被卷入历史的人生不能还原,行动发言人施懿伦说他打算休学时,轰隆隆的吸尘器声,让我几乎听不清楚这个人生决定。这场他所谓“占领台湾四大报24天头版很不可思议”的高强度运动,已经彻底打乱了他的生命,经历了这个奇异旅程,他无法停止思考如何与马政府博弈,和公民社会该怎样阻止跨海峡政商集团,短时间很难回去哲学系的课业上。

只是这种参与感只属于少数人。退场前的最后一夜,我在天台上遇到长发女孩珊迪,她和自称是二楼奴工的同伴们,用国际歌迎接贱民解放区的游行,那是一场带着离别伤感的狂欢。

珊迪是台南长荣管理学院的学生,也是二楼学生组成的典型――和一楼多属于台政大等国立大学学生不同,他们多来自中南部的科技大学或管理学院。她第3天就从台南北上,进到议场二楼帮忙看守,但一个礼拜后她就感到茫然,“政府不回应,我们在这里日复一日,睡觉、聊天、吃便当、守门之外也不知道能做甚么。”

22岁,台大社会系的郭冠均是这群奴工的命名者,他在占领第一晚就进来,后来刻意选择到二楼,在边陲观察运动,“可惜我没有进去决策中心搅和,”他说。

我问他要搅和甚么?“运动的方向啊,论述不只有反黑箱和反中,重点是反对所有自由贸易和新自由主义,”他说。但运动最多数支持者是反黑箱,再者台湾真的可以完全拒绝自由贸易和区域经济整合吗?“我也还没想清楚,”他说着抓抓长发,工运前辈似乎也没有传授给他合乎现实的答案。

和一楼媒体众目睽睽之下的高压不同,二楼的气氛轻松又写意,结束前的不眠夜,我在半夜3点采访到郭冠均时,他的同伴帮忙卷了几根烟,他也喝了口啤酒。我们坐在二楼那些立委密室协商的会议室外,一位一楼物资组的同学在里面和同伴吵架,一会儿他们搂着对方出来,露出满意的笑容。“偶像牌一打出来,运动就定型了,重点是决策小组有没有和人民在一起,有没有给人民力量?”郭冠均一直用“人民”两个字,我想起一位北京媒体人的抗拒――来自于文革时,一切以人民之名的暴力。

郭冠均运用工运前辈的组织方法,将议场二楼40位左右的学生集合起来,每天晚上固定开会,做议题的思考和讨论,将这些学生从异化状态逐渐解放出来的,甚至已经脱离反服贸的论述,自成一格。

这城堡有两个世界,运动第3周前来考察的美国社会学家埃里克赖特(Erik Olin Wright)便告诉我:“你们正在进行一场实验,实验出台湾社会未来的想象,你能做的就是睁大眼睛,去经验和感受议场里发生的一切。”2011年,美国威斯康星州长大砍公务员福利预算,并强行让议会通关,引发威斯康辛大学生占领议会17天的行动,Erik是许多运动者的老师。

我问起他著名的理论真实的乌托邦(Real Utopia),在这个城堡里阶级、中心及边缘依旧存在,真的有乌托邦吗?我问。“Real 和Utopia是两个概念。”埃里克回答我。而这个城堡就如埃里克所说,它是真实,也是乌托邦。

真实是奴工女孩珊迪跟我说,“一楼是伟大的中央,二楼是无政府主义野生动物园。”而乌托邦是他们带着手鼓、直笛,像60年代反战的嘻皮,拥抱、亲吻与赤脚舞蹈。

或许正是全民参与的本质,让这场运动注定无法满足所有的人。有人痛斥运动太激进,有人批判太保守。一楼的井然有序,获得中产阶级的赞扬,但对许多运动者来说,这种有纪律的乖宝宝运动,意味着一场既不完全也不深刻的解放,他们相信彻底的自由,拒绝任何规训。

最进步和社会可接受,永远都是运动者两难的拿捏,而这场运动究竟该反服贸?反黑箱?反自贸?反中?所有想法也在这个立法院内外的临时剧场里,展开热烈辩论。

这场运动边界太大,时间太长,组成太复杂,你甚至无法从一个碎片推敲全部,那会像盲人摸象。任何的分析者,无视百花齐放的异质性,想从小处断章取义,企图指认运动的全貌都是徒劳无功。

4月10日预定退场的下午4点,二楼奴工不愿跟一楼学生光荣退场,提早从天台离开,他们拥抱、流泪和歌唱。他们故意设下原本已畅通的路障,而且拒绝打扫干净,算是对中产阶级的规训价值观,最后的小小抵抗。

二楼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摄影记者穿梭在散落了烟蒂、酒瓶、垃圾的房间里猎奇。我在天台的窗口遇到几个嘻哈少年,鸭舌帽斜戴在头上,脖子上是粗大的金项链。他们聊天的地上摆着印有裸女照片的槟榔盒和几包香烟,我笨拙的问他们是不是学生,“妳看我们像吗?”他们笑了露出红色的牙齿。

嘻哈少年们在318占领隔日就来到了立法院,负责在外头巡逻,吓阻来闹事的小混混。为了确保退场的安全,他们终于在运动终了进到这个城堡――曾远远守护的遥不可及的核心。下午五点半一到,一楼学生正在发表历史性的退场宣言时,我看到一个嘻哈少年跑到记者席拿着iphone录像,议场一楼已被神奇的复原,一切整洁有序。

24天前的夜晚,我进到这个殿堂,迎面而来的是吉他与歌声,墙上有涂鸦,一些嬉皮般的少男少女像花朵,用烟与啤酒在议场野餐――没有甚么比对假道学放荡、解构你所授权的权力更具解放感。而24天来,秩序已经完全建构起来,并且顺畅的运转。

和首夜被攻坚的紧逼及混乱不同,退场时学生有余裕设计一个表演意味十足的仪式,他们将议事槌和一本《官场现形记》放在主席台上,在不止息的快门声中揭下“人民议会”四个大字。

我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着退场的高潮,林飞帆和陈为廷被媒体簇拥出来,闪光灯将他们的脸照得像正午刺目的光。嘻哈少年们从我身后一一跃下楼梯,拍拍警察肩膀轻声的说,“场子交给你们了,”然后一转眼消失于人群之中。

议场大门继续涌出学生,每人手拿一朵太阳花,接受场外热烈的欢呼与鼓掌。

十、我走不下去了 我会走下去

学生从立法院退场已经一个月,但台湾回不去前318的日子,而进入后318的时代,这个春天偶有暴雨,包含水车的雨。

台北城处处可见的拒马还没有卸下,对马政府的反对者来说,权力没有让步,愤怒无处宣泄,伴随着前民进党主席林义雄为停建核四的禁食,各种身体本能式的起义:散步、路过、快闪、冲撞,零星的冲突不断,但也让渴望回复秩序的中产阶级越来越不耐。

4月27日3万名声援林义雄的反核民众,占领台北车站前的忠孝西路瘫痪交通,当晚3000名警力再次以水车及棍棒驱离现场群众。自从324行政院清场后,彷佛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当权者更加紧缩,监控媒体、干预新闻自由、便衣随时扣押学生、预防性羁押…社会更加不安,而议题瞬息万变,服贸的讨论,两岸人民监督条例都已经不在视野。

运动结束后几天我问一位学生,未来组新政团直接进入体制改革的可能性?他回答我,“现在介入政治,可能太天真了。”一个曾经大胆、天真,富有想象力的运动,在离开了超现实的国会剧场,也像日常一样合理了起来。

无论如何,3月19日台湾人一觉起来,面对的是一连24天的民主假期。这是个酒神与阿波罗同时庆祝的特殊时刻,人们除了一如既常的工作与恋爱,还忙着争辩和思考,并在脸书上拼命按赞及互删好友。

此刻的台湾,从停滞许久的闷局,进入了流动的历史时刻,整个社会是否有机会从破坏的残骸中,再次辩证法治和人权、民主和自由的关系,调整出更具在地性和当代性的民主光谱?同样属于战后婴儿潮世代的资深媒体人,王建壮说现在的“台湾每天都像革命前夕”,而詹伟雄则写下“这何尝不是一场新生,可以安心老去”。

历史永远都有光与阴影的解读待我们验证,唯一确定的是,最终台湾人都将记得,这个不寻常的春天,有些崩毁需要建立,更多新事物尚待指名,也有人准备安心老去。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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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2014年3月18日晚上9点,台湾跨校学生组织“黑色岛国青年”,带领200名群众及非政府组织成功占领立法院。这场占领国会的激进行动,主要是针对前一天国民党立委以30秒宣读通过的《两岸服务贸易协议》。而这个协议,是2010年马政府与北京签定的ECFA架构中的其中一项,被认为对占比国内生产总值(GDP)七成的台湾服务业具有冲击性的影响。学生提出四大诉求:退回黑箱服贸,先立法制定两岸监督条例,后逐条审查,以及召开公民宪政会议。

这场318学运又名太阳花学运,一直到4月10日学生主动退场,总共持续了24天,期间发生了占领行政院事件,也成功号召了50万黑潮上街,最终依旧没有动摇马政府,但学运结束一个月,台湾社会及两岸议程都还余波荡漾,执政者对社会运动的态度更加紧缩,台湾进入后318时代。

一场学生偶然成功的抗命行动,如何发展成为期24天,从200人到50万人参与的公民运动?318学运写下台湾民主运动史上一页,除了历史际遇的偶然与必然外,它和24年前的野百合学运,及6年前的野草莓学运又有什么互为关系?

事实上,这场运动除了反应出台湾对中国崛起的焦虑外,也对民主化30年未能解决的难题做了总反省,更折射出台湾公民社会的多元样态,以及他们将如何面对一个山雨欲来的时代。

本文作者林怡廷,曾任香港媒体《阳光时务周刊》、《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台北特派记者,目前任职于台湾媒体。深度报导〈兰屿:核废之岛〉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