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特约】
不久以前人们是没有电脑和手机的
但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地笑着度日
现在没有脸孔的闲人不断书写留言
但不用在乎
反正都是胆怯的无名氏
进化的科技，无法好好驾驭的人们
并不是不能回去
而是不想回去
政商的勾结，永远往后延的人权，用毒生产的能源
今天也有编辑过的新闻，看不见的恐怖的雨
想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的这个世界
小小的声音今天也没有被传达
气喘吁吁的我总算到达的时候
札幌已经长出椰树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以软弱领导人所决定的速度前进
总有一天必须在狭小沙盒盒子里
寻找不知遗落何处的宝物
——《龟兔赛跑》，齐藤和义 [注1]
巴西首都里约热内卢西部，有一个叫做圣克鲁斯（Santa Cruz）的地方。在2011年2月25日，当地人在里约热内卢环境秘书署示威抗议，试图阻止一家简称TKCSA（ThyssenKrupp Companhia Siderúrgica do Atlantico，中译为蒂森克虏伯大西洋钢铁公司）的钢铁厂获得环境执照[注2]。在那之前，当地下了至少两场奇怪的雨。那雨，不是水，是银色的金属粉末。TKCSA就是当地空气污染问题的祸首。这家工厂，73%股份是德国蒂森克虏伯集团（ThyssenKrupp）持有，剩下的股份则是巴西矿业集团淡水河谷公司（Vale）。这厂若是建在德国，肯定是被检举，在巴西却是罚款了事。
淡水河谷公司，在世界各地涉及多宗公害和人权侵害丑闻 [注3]。最受关注的其中一项，就是这集团资助巴西贝罗蒙蒂巨坝（Belo Monte）。贝罗蒙蒂，直译为“美山”，建在欣古河（Xingu River），淹没面积是500平方公里，生产1万1233兆瓦电力，继三峡巨坝和伊泰普巨坝之后在全世界排名第三。受工程影响而必须搬迁的原住民估计1万6000 [注4] 至2万人 [注5]。建坝地区有210处考古地点还在确认过程中 [注6]。淡水河谷公司因此在2012年，打败东京电力公司（Tokyo Electric Power Company，TEPCO）和三星集团（Samsung），荣获“全球最烂公司奖”[注7]。
在2010年1月，淡水河谷公司正式宣布在马来西亚霹雳州曼绒县的铁矿石球团提炼及批发中心。铁矿石球团提炼厂建筑工程在2011年7月开工。计划中的完工日期，就是这个月（2014年6月）。曼绒未来会否也开始下金属雨，淡水河谷公司会否在东马参与巨坝工程，这一切依然是未知数。
马来西亚各处不少乡镇，就像圣克鲁斯那样，成为外国集团的垃圾堆。恶名昭彰的集团，来到马来西亚就变成纯粹的“外资”。
到第三世界找财路
有些集团无法在自己国家得逞，于是就来到所谓的“第三世界”找财路。澳洲的莱纳斯是一个例子。瑞典的ABB（Asea Brown Boveri，中译为阿西布朗勃法瑞）是另一个例子。1990年，国能以大约10亿令吉向ABB购买7个燃气涡轮发电机，生产电量是793兆瓦。但，根据《燃气涡轮世界》杂志（Gas Turbine World）在同一年刊登的一篇报导，韩国电气公司向美国通用电气公司购买4个燃气涡轮发电机，可生产932兆瓦，价格却只需5亿4000万令吉 [注8]。柯嘉逊著的《Damned Dams & Noxious Nukes》很详细的记录当时的能源工业贪污问题。1996年6月13日，ABB加入巴贡巨坝工程，联盟伙伴是巴西工程设计及建筑公司（Companhia Brasileira de Projetos e Obras，CBPO）。一年后，承建巴贡工程的依佳兰（Ekran Bhd）和ABB-CBPO闹翻，把合约终结。
也有一些集团，是来自“成功”把危害环境的大工程粉刷成“伟大建设”的国家。1975年8月8日，中国河南省发生溃坝事故，连绵大雨造成板桥和石漫滩两大水库和其余58座中小型水库相继崩溃，洪水和其后的瘟疫造成的死亡人数大约23万人。1994年，中国国务院长江三峡建设委员会副主任魏廷铮在砂拉越一场巴贡工程研讨会，被问及河南溃坝事故时，声称死亡人数“不会超过1万人”[注9]。2002年10月8日，森那美联营体（Sime Joint Venture）和中国水利水电建设集团组成的马来西亚中国水力联营体（Malaysia China Hydro Joint Venture，MCH JV），中标承建巴贡巨坝。2010年10月13日，巴贡巨坝下闸蓄水，正式完工。然而，在2011年4月13日，《砂拉越报告》（Sarawak Report）揭露，因为马来西亚政府的催促，中国承建商为了尽快完工而偷工减料，动用大量掺水的混凝土[注10][注11]。巴贡工程相关各造似乎对这新闻无动于衷。7个月之后，巴贡工程荣获中国“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 [注12]。
2010年1月11日，中国国家电网公司（State Grid Corp of China，SGCC）与一个马来西亚发展有限公司（1Malaysia Development Bhd，1MDB）签约，联营投资374亿令吉的一系列大型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Sarawak Corridor of Renewable Energy，SCORE）计划。泰益告诉记者，中方献议建造一座冶炼厂和3座水坝[注13][注14]，但没说明是哪座水坝。长江三峡集团公司在2007年考察穆伦水电工程计划（中方译为“沐若”）的时候，列出的有利因素，包括“巴贡项目的经验和教训可资借鉴”[注15]。偷工减料事件，到底算是经验还是教训、是否也在穆伦工程发生、日后的中国集团承建之巨坝工程是否也参考上述经验和教训，这一切，就像曼绒会不会下金属雨那样，是未知数。
日本东北“殖民地”
2003年的韩国动画《晴空战士》（Wonderful Days），说的是人们为了在严重污染的地球继续生存，就以尖端科技建造了一个叫做伊柯邦（Ecoban）的都市。在这个与污染的世界隔离的城市，人们继续安居乐业，呼吸清洁空气，保存人类的文化遗产和艺术品。但，这都市让人们过着舒适生活的能源，就是那源源不绝的污素。没资格住在城市里的人们，就只有住在城外的贫民区，许多人是在伊柯邦能源站靠着高危工作赚钱糊口。有一天，城市领导发觉地球的污素开始降低，这意味着伊柯邦将面对能源危机。为了维持城市的运作，他们就决定：毁灭城外的贫民区以制造更多污素。
这种剧情，对许多人而言，大概是相当老套。之所以老套，大概是因为这种现象往往被视为宿命似、没多少人愿意反抗的“残酷现实”。
日本福岛县立博物馆馆长赤坂宪雄（Akasaka Norio），在评论遭受地震海啸核难三灾摧残的日本东北地区的重建时，就提及“东北是个殖民地”的说法。在大约20年前，日本东北地区依然流行“东北就是个男人当兵、女人当娼，百姓将米送到东京进贡的地方”的旧时代想法。东京电力公司在福岛建了核电厂，福岛给东京进贡的就是电力。根据赤坂宪雄的说法，“出事以来，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甚至是姿态，到现在都还有许多令人无法接受之处。我觉得，若这事故是发生在邻接东京的地区，就不会这么优哉处理了。220公里的绝妙距离，加上民意看法等，认为‘这种程度的话不会影响东京’就怠慢疏忽，或是傲慢以对。[注16]”
论及最低时薪，东京是850日圆，东北地区是大约654日圆左右[注17]。三灾灾区竟然还有人十几年来都还靠着300日圆的时薪过活。曾经有工厂因为薪资太低而展开争取行动，结果是资方10年都不给他们任何工作，多次交涉后才终于拿回工作。把东北女性视为几乎注定从事风月行业的习惯，也并未成为过去。灾难发生后，在AV界活跃的女性，有许多是来自东北。“因为能够以廉宜价格享有女人而带起了经济，大家皆大欢喜。”
赤坂宪雄的揭露，进一步为日本核电工业的黑暗面提供更多拼图。一直以来，在日本核电厂执行清理和维修工作的，都是黑帮控制的包工。他们在一家核电厂完成了工作，就等候派到另一家核电厂去。因为这样的漂泊生活，这些包工被称为“核电吉普赛人”（nuclear gypsy）。他们是走投无路的男人，只有靠这种高危工作赚钱。福岛核电厂事故发生后，一些核电吉普赛人在接受记者访问时透露，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失去工作。所以，在黑帮圈子就有一句话：“男从核电，女从娼” [注18]。日本自由新闻记者寺泽有（Terasawa Yu）也指出，日本警队与核电企业关系密切。在东京电力公司上班的前公务员，以警察占大多数。他们在核电企业的工作，不外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报、保安。警方有时候也会把反核电运动的资料传给核电企业，甚至逮捕反核电人士[注19]。
经济发展作为诱饵
东京社会对核电问题的无动于衷，在日本是众所皆知。东京人在乎的，是电价。任何政党在东京竞选，摆出核电课题是下下策。核电工业“带动发展”的说法，在许多乡镇人们思想仍旧是根深蒂固。福岛县双叶町，原本是以农务为主的小镇，那里的人们一直以来都深信核电厂为当地社区带来繁荣，直到核难事故。东京遗弃了他们。在他们面对苦难的时候，东京却忙着搞奥运。不幸的是，其他靠核电厂“繁荣”的小镇，因为受害的并不是他们，许多人依然坚决大力支持核电工业。
控制人们的饭碗，进而以廉价的“就业机会”或“经济发展”作为诱饵，让他们只能依赖强势集团的施舍度日，无能质问和反抗不合理的发展计划，任由家园变成强势社会的殖民地，这种现象，在马来西亚不罕见。
马来西亚在独立前的数百年，有时候是几个不同的王国版图，有时候是各个势力的殖民地。虽说将要迎接57周年独立纪念，殖民地思维却依然主流得很。以前曾经流行崇拜西方势力，近来就崇拜中国。如果说因为欣赏而学习他人之优秀而用在社会建设，当然是没问题。然而，因为某种情意结而把贴上崇拜对象招牌的企业一律当作是财路甚至天朝浩恩，这无疑是告诉他国财阀或政府：“只要甜头足够，请把你们的污染工业施舍给马来西亚。”
本地大城市，虽然历史不及东京，但是作为政权、社团、财团、以至宗教团体权力中心所在之地，大城市传出的资讯、潮流，足以左右甚至控制乡镇人们的价值观。比如说，媒体若是大肆鼓吹“城市模式”为繁荣的标准，乡镇的人们很容易深信：把他们家乡建成大城市的模样就叫做“经济发展”。把交通阻塞当作是“繁荣现象”，不理会公共交通问题，是一个常见病例。乡镇设施不足，缺乏医院、学校、警署、公路、甚至水电供应，如果是抛出“谁叫你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谁会在乡下搞这种建设”，不少人会觉得是合理说法。再加上长期的种族分化政策，罪犯肤色通常是罪案原因的最佳解释，肤色比例是治安指数的最方便指标，只要住在本族社群就已经算是最理智的解决方案，若是本族名人搞的慈善或工商或政治把乡镇变成都市就更是城市发展的最佳典范。这些发展如果是以异族家园遭受的剥削为代价，通常是可以眼不见为净。
1986年1月3日，《新海峡时报》副刊《Times Two》刊登一篇关于砂拉越原住民抗拒巴贡工程的文章。小题是“建议中的砂拉越巴贡水坝将带来发展，但是有拦阻……”，标题是“被恐惧的围墙抓住”。记者里奇（James Ritchie）解释了原住民的担忧之后，说：“…这里的人们已经吃够了苦头，足以让他们了解到：清洁空气并不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为了发展，他们必须付出代价，而他们也务实得懂得要求最好的回酬。[注20]”政府和财阀以威逼利诱，使得15个村庄一万人失去家园、土地、森林，建造一座巨大白象工程，经过这类媒体人的描绘，再加上既有观念的发酵，让人们一看到“部落”、“乡村”、“小镇”，就联想到“落后”。而，超级大白象工程，只要是粉刷成“制造就业机会”、“带动经济发展”，不管多么荒谬都可以被视为“为了繁荣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如今，这种巨大白象工程，若是中国集团承建、获得中国政府颁奖，在马来西亚华社就更不见得是公害了。
无视繁华发展代价
《晴空战士》的伊柯邦，也许是许多人的欲望缩影。他们希望自己可以在世外桃源安居乐业，却认为没必要或没责任追究这世外桃源和安居乐业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都城以乡镇的进贡建造繁华景象，或是举办文化活动甚至保护文化遗产，这些都是美事。这些贡品，就像砂拉越的木材和水力发电、关丹和红坭山的稀土、边加兰的石化提炼成品、武吉公满的金块、曼绒的铁矿石球团。但，乡镇若有声音传来，说是这些繁华、文化，是以搜刮别人的血汗弄出来的奢侈浪费，他们最习惯的并不是以知识和才干去伸张正义，而是设法以最精湛的狡辩手段让对方甘心乐意继续被剥削、继续任由自己的家园成为强势社会搜刮资源的殖民地。
短视的人，容易被甜头牵着鼻子走。人民若是如此，就容易被政府剥削。政府若是如此，就会轻易在面对财阀的压力和人民的贪小便宜“民意”的时候选择妥协。发展，若是由贪婪或软弱的领导人和人民所决定，注定是祸国殃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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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ウサギとカメ」 斉藤和義。林蕙颖译。
2。Fabiana Frayssinet, "BRAZIL: Locals Protest 'Metal Rain' Pollution from Steelworks", IPS News, 28 Fenruary 2011 [http://www.ipsnews.net/2011/02/brazil-locals-protest-metal-rain-pollution-from-steelworks/]
3。"Why Vale deserves the award for the Worst Corporation in the world?", Amazon Watch, 9 January 2012 [http://amazonwatch.org/assets/files/vale-worst-corporation-reasons.pdf]
4。"Brazil's Vale to halve stake in Belo Monte dam consortium", Phys.org, 20 December 2013 [http://phys.org/news/2013-12-brazil-vale-halve-stake-belo.html]
5。Kenneth Rapoza, "James Cameron, others, unable to stop Brazil's 'Pandora' dam", Forbes, 1 June 2011 [http://www.forbes.com/sites/kenrapoza/2011/06/01/james-cameron-others-unable-to-stop-brazils-pandora-dam/]
6。"Belo Monte Dam profile" [http://dams-info.org/en/dams/view/belo-monte/]
7。Kenneth Rapoza, "'Worst Company In The World' Award goes to...", Forbes, 30 January 2012 [http://www.forbes.com/sites/kenrapoza/2012/01/30/worst-company-in-the-world-award-goes-to/]
8。Kua Kia Soong, "Damed Dams & Noxious Nukes -- Questioning Malaysia's Energy Policy", 2013, p.42
9。王维洛，《1975年河南板桥水库溃坝谁在隐瞒真相》[http://news.163.com/05/0713/16/1OI9T8KN00011249.html]
10。"Bakun Dam ‘Unsafe’! – Exclusive Evidence on Corner-Cutting and Sloppy Construction Practices", Sarawak Report, 13 April 2011 [http://www.sarawakreport.org/2011/04/bakun-dam-unsafe-exclusive-evidence-on-corner-cutting-and-sloppy-construction-practices/]
11。《混合优劣质水泥掺水偷工减料 砂拉越报告揭巴贡水坝不安全》，当今大马，2011年4月14日[http://www.malaysiakini.com/news/161555]
12。《2011年--马来西亚巴贡水电站工程荣获2010-2011年度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海外工程）》，湖南省商务厅对外投资和经济合作处，2012年1月30日[http://hzc.hunancom.gov.cn/swdt/291459.htm]
13。翁慧琪，《中国电网和1M公司签约 联营打造374亿元计划》，独立新闻在线，2010年1月11日 [http://www.merdekareview.com/news/n/11948.Html]
14。"SGCC And 1MDB Joint Venture In Construction Of Dams And Smelter Plant", Bernama, 11 January 2010 [http://ecoknights.org.my/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573&Itemid=66]
15。赵建强，《马来西亚沐若水电站工程建设管理探讨》，人民长江，2013年4月 [http://www.rmcjzz.com/qikan/manage/wenzhang/201308h22.pdf]
16。赤坂宪雄氏 「东北という沃野 ～もうひとつの歴史と再生への祈り～」～G1サミット2012レポート～[http://globis.jp/2002] 引述文字为林蕙颖译作。
17。地域别最低赁金の全国一覧 厚生労働省 [http://www.mhlw.go.jp/stf/seisakunitsuite/bunya/koyou_roudou/roudoukijun/minimumichiran/]
18。Jake Adelstein, "The Yakuza and the Nuclear Mafia: Nationalization Looms for TEPCO", The Wire, 30 December 2011 [http://www.thewire.com/global/2011/12/yakuza-and-nuclear-mafia-nationalization-looms-tepco/46803/]
19。"Yu Terasawa: The Media Silence Surrounding Japan's 'Information Hero'", FCCJ, 20 May 2014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bcvJ09oCaU]
20。James Ritchie, "Gripped By A Wall of Fear", New Straits Times, 3 January 1986 [http://news.google.com/newspapers?nid=1309&dat=19860104&id=LwROAAAAIBAJ&sjid=MJwDAAAAIBAJ&pg=6641,827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