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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参加林连玉纪念馆、隆雪华堂和陈嘉庚纪念馆联办的“华人民间文物馆交流会”。三位主讲人吴庆辉（新加坡国家文物局研究员）、丘晏鸣（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展览组策展人）和许斗达（吉隆坡东方人文艺术馆副馆长）在“民间文物馆经营：挑战和展望”座谈会环节上，分享了他们目前服务单位的情况，也提到文史馆/博物馆/艺术馆（第三段起简称文物馆）具备教育功能，应该和当代社会与人群产生关系。

吴庆辉分享新加坡历史博物转型成为教育场所，并且出租给商业活动的趋势。他说博物馆展览文物后，会再安排文物到社会巡回展览，目的是让资讯流通，而博物馆的服务对象也从旅客转换成当地公民。

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展览组策展人丘晏鸣，同样也强调博物馆的教育功能，认为博物馆利用馆藏进行教育活动，肩负传播国家历史及教育的责任。许斗达除了介绍博物馆教育功能外，也分享博物馆该如何走入社会，吸引当代人参观，从中丰富与活化馆藏。

是否服务非主流社群？

三位主讲人皆提到近代文物馆角色的转变，但我察觉到在主讲人的讨论中，现今文物馆强调服务的对象主要是学校、中上层阶级人士和一些“有艺术、知识或美感经验”的民众。虽然文物馆从早期贵族精英收藏珍贵物品的地方，转变为社会公共空间与教育的场所，也经常举办一些有互动趣味的活动，吸引民众参观。然而文物馆推动的是主流社会里面的“生活品味”，例如传统民俗艺术活动、认识历史人物、木偶制作、科学实验、名家画展、专题讲座等。

上述活动并无不妥，但如果文物馆强调服务当代社会，那我会进一步追问：馆方如何处理当代社会里非主流社群的议题，例如原住民、女性、抗争运动、涂鸦文化？事实上，我的疑问也与当天会议上另一位出席者的提问有关。该名出席者提到文物馆展示的是官方认可的历史，而不是真实历史之全部，岂不成为当权者为民众“洗脑”的场所？

在文物馆界有一个说法，“如果说典藏品是博物馆的心脏，那么教育就是它的灵魂”，当今文物馆积极连接社会及学校，让其成为一个认识世界、与教育结合的场所，这意味着文物馆是一个公共空间。因此上述两个问题背后的核心关怀是：“文物馆究竟是谁的空间？为谁服务？”

维持当权者的历史观？

首先，文物馆作为历史文物展示与历史过程再现的公共空间，我们必须时时警醒“权力”如何在里面运作，以维持属于当权者/胜利方的历史观与意识形态。举例说明， 马来西亚国家博物馆 表示，该馆设立的目的是“研究对国家具有重要意义的文物”、“执行博物馆工作例如研究、搜集、记录与出版有关国家的历史遗产”、“展示和利用国家历史遗产以教育社会关于个人和国家的建设”和“成为国家旅游景点之一。

从大马国家博物馆的4个展厅——A厅的石器时代、B厅的马来王朝、C厅的殖民地时期及D厅的独立后及当今时期——展示的内容发现，我国博物馆向国民及游客展现的是属于胜利者/巫统政府论述的马来西亚历史，人们无法在博物馆里找到马共对抗日本入侵、向英殖民政府争取国家独立的历史片段。换言之，博物馆成为某一集团巩固利益或意识形态、强化刻板印象的工具。

回避具争议的社会课题

其次，当权者掌握文物馆的话语权，馆方采纳/揣测当权者的观点去展示文物或举行教育活动，这种由上而下的经营方式其实是在粗浅的分类社会群体、排除社会多元（非主流）观点，回避处理社会上的争议性课题。

例如，文物馆展示的原住民文化与历史，通常都是让原住民塑像穿上传统服饰，摆设一些乐器及生活用具，但绝少文物馆处理原住民世代居住土地被强迫征收、自然环境遭受破坏、原住民发声的抗争运动等议题。

谁被排挤在文物馆外？

第三，文物馆内除了有隐身的非主流社群外，馆外也有无法参与此公共空间与活动的人群。虽然近代文物馆提倡与社会接轨，贴近群众需求，但馆方常以大量宣传和行销，结合商业模式举行的教育或文物展览活动，实际上忽略了不同阶层民众进入文物馆门槛的能力。

例如，2008年在台湾台北国立历史博物馆举办的“惊艳米勒——田园之美”活动，票价是250新台币。因此能够进入展览现场的民众必须具备购票能力；远在台北以外的民众还需交通工具的支持。同时，也不是每位民众都能使用展览现场提供与展品互动的高科技用具，或负担现场的商业消费如餐饮及纪念品。

需追问：服务那些人？

现今文物馆的注重文物与人的互动，把目光从凝视文物转向服务人群。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不过我们仍然要继续追问：文物馆究竟服务当代的那个人群？虽然国家文物馆多由政府出资维持，但不表示馆长与馆员就要自我阉割，先身士卒地为展览与活动设下限制。

一位敏感与进步的文物馆人员应意识到当代社会已经走向更多元复杂、充满异见与分歧的环境，宣称要服务社会的文物馆岂能置身事外？

殷切希望文物馆与工作人员可以秉持关怀社会多元群体，特别是弱势族群生活（例如跨性别社群历史故事）的专业素养。更进一步的是，勇敢面对社会的争议与禁忌课题（例如大马国家博物馆“独立后及当今时期”的展览厅，究竟如何看待与展示触动大马子民人心的Bersih社会运动），为社会各阶层建造一个沟通平台，且消弭进入门槛，肩负起把公共空间还予社会大众的责任。

古燕秋是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所硕士毕业生，现任职独中，教授公民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