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一、70年代的明日之星

“我与安华在政治上的第一次邂逅必须回溯到1969年。那时他并没有穿着阿曼尼套装,而是穿着轻便的吉隆坡印度街巴迪衣和60年代‘花朵力量世代’(Flower-Power generation)所流行的嬉皮式拖鞋。”

我在505大选后的夏天拜访马来西亚时,在华人学生组织“学运”总部发现的独立刊物读到这段文字,让我对安华产生浓厚兴趣。

这份创办于2000年初期的独立刊物名为《小辣椒》,主编是Kini TV执行长杨凯斌。杨凯斌是烈火莫熄世代,而《小辣椒》内容扎实,现在读来都基进批判,是时代的产物,现在马来西亚很难找到这样的中文刊物。

这篇〈安华与我:从大学讲堂到街头政治〉,是由知名社运人士、纪录片导演希山慕丁莱斯(Hishamuddin Rais)在2002年写的,两人在60年代末的校园里相遇时,或许就已经注定不同的道路。

年轻时的安华在民族主义与伊斯兰道德主义中累积政治资本,希山慕丁莱斯则试图在强大的伊斯兰意识型态局限中,寻找反抗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实践方式。

写安华的文章很多,这个从70年代就进入人们视野的明日之星,被无数人写过。V.S.奈波尔在70年代末,因为伊朗革命掀起的伊斯兰复兴浪潮,而到访所有伊斯兰国家写下《在信徒的国度》时,在马来西亚也只短暂见过忙碌的安华,仅能和伊斯兰青年运动(ABIM)的发言人互动。

但希山慕丁莱斯这篇个人缅怀式的小文章,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安华依布拉欣,或更准确的昵称是‘兄弟’……他仍然在寻找一种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是后513事件的狭隘马来民族主义和不成熟的伊斯兰主义结合体。他认为从北非一直延伸到印度尼西亚的一个团结回教国家,有可能被建立起来。在他的字典里,并不存在帝国主义、新殖民主义或资本主义的字眼。”

安华肯定不是深刻的思想家。或许政治人物不需要深刻,他们需要懂得让人追随,在民主政治的规则中,取得权力正当性。《独裁者的进化》一书中,作者威廉多布森(William Dobson)曾贴身采访安华,他生动的形容安华面对不同受众时,娴熟转化语言的天分。安华深谙民粹的本质,他有其理想色彩、动人、天真的一面,也当然不可避免的复杂、世故及权谋。

但那个嘻皮形象花朵世代的安华一直在我心里,和去年5月,我在槟城研究院的联邦制度论坛看到的本人有很大不同。

二、准备好迎接后安华时代吗?

当时安华作开场演讲,他穿着合身的西装,不系领带的白色衬衫,将领口立于西装外套,也不忘留出合宜比例的袖子,看来时髦得不像一个67岁的政治人物,还是一个有自觉的icon。

安华这样天生Charisma的人物,就像是人类历史中出现过的无数领袖,初进入世人视野时总是激越人心。这种人有强大能量,带领整个社会、甚至整个时代前进,但这种魅力也有周期,消退的时间因人而异。

40多年来,安华已经是个经历丰富、技巧纯熟的领袖,他曾在97年登上《时代》(Time)杂志封面,被誉为“亚洲未来”,但此刻却彷佛背负未完成的任务,走到了他历史角色的尽头。

2月10日,马来西亚联邦法院宣布,安华因肛交案判刑五年,随即入狱。3月7日,有一万多人走上吉隆坡街头为安华抗议,但回首1998年9月,10多万人聚集在吉隆坡的独立广场,听安华慷慨激昂的演说,高喊烈火莫熄Reformasi(改革之意)。

17年前安华的悲情旋风引发了烈火莫熄,启蒙一整个世代,但这次安华入狱,民间的愤怒,却像明灭闪烁的余烬,不足以点燃17年前的熊熊烈火。

505大选结果激发了巫统的危机意识,利用国家机器作更细致的打压。然而因危机意识更团结的国阵,却遇到了分裂的民联。此刻看来,67岁的安华入狱5年,势必错过2018年大选,可说是个人政治生命的结束;民联眼下看不到继任者在2018年挑战巫统政权,也在失去了安华这个黏合剂角色后,因为伊刑法议题,让2008年好不容易建立的合作几乎回到原点。

然而倘若安华真的成为过去式,马来西亚是否准备好迎接没有安华的时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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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廷为台湾独立记者,前《阳光时务周刊》台北特派员,曾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Human Right Press Awards),目前专注观察东南亚区域民主化及地缘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