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此城彼城

（文接 上篇 ）

性别议题是一个很贴身、很具话题性却又很复杂的议题，此议题涉及的知识和概念，往往甚少人清楚掌握。在马来西亚的大专院校里，性别理论和女性主义理论处于学术领域边缘不被重视。我们的社会对性／性别议题充满兴趣，但是在理论知识极度缺乏下，相关讨论往往充斥荒谬言论。

虽然丘光耀的言论只有短短数行，但可讨论的范围非常广，此文主要目的是要看透丘光耀的手，用放大镜详细检视，什么叫“真正男人的手”，借以讨论父权与异性恋霸权。

真正男人的手VS兰花手

这世界的男人以亿计，每个人摊开双手，每一双手都不一样，不可能有两双一模一样的手。我们要理解“真正男人的手”到底是一双怎样的手，不能去想像物质性的手，这双手必然是象征性的。

“揸爆”一词已带出“强壮的男性力量”之意，这“强壮的男性力量”要对付的是代表阴柔和女性化的“兰花手”， 显示这是一场“阳刚”和“阴柔”的对峙，而强弱高下立判。这双手象征的是阳刚，不管你现实中拥有的是干扁的手还是厚实的手，只要你认同“阳刚气质”，你就能被召唤坐入“真正男人”的位置。

我们可以把这几段文字做两组排列：“真正男人＝阳刚＝强”对比“基佬＝阴柔（女性）＝弱”。于是我们就可以清楚看出丘光耀的父权意识，以及父权意识内含的性别歧视及异性恋霸权。

为什么是父权？

社会学者亚伦强森（Allan.G.Johnson）在其著作《性别打结：拆除父权违建》一书中，定义父权体制为：男性支配、认同男性及男性中心。

所谓男性支配，指的是社会上具权威的位置几乎由男人包办，因此男性支配制造了男女之间的权力差异，并且提倡男人比女人优越的观点。

他把认同男性的概念区分为两个面向，一是社会以男人和其生活当作评比的标准，作为界定什么是正常的准则。另一个认同男性的面向，指的是文化描绘的阳刚气质被视为是优秀的，比如体力好、效率高、有竞争心、冷静、理性、有决断力等。而在文化上被认为是阴柔气质和女性气质的，比如合作、相互配合、平等、分享、同情、照顾、表达感情、脆弱等等，则是被贬低的。

至于男性中心，即指社会以男人为中心，也指男人以自我为中心。亚伦强森说：“男人要感觉到正常地活着，必需要有较膨胀的自我形象。”

简化亚伦强森的论述，可以这么说，父权体制造就了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男人觉得自己比其他性别优越，其自我形象认同是阳刚气质，借以与其他性别区隔，确立男人的优越位置。因男人支配着社会的权力，所以也一再强化性别阶层化的文化价值（优秀：阳刚、男性VS劣等：阴柔、女性），使其自然化、本质化。

这套认同男性的性别阶层文化价值，完全反映在丘光耀的言论中，应无需赘言。须进一步厘清的是，为什么丘把唐“女性化”？两个男人吵架，侮辱的都是对方妈妈、老婆、姐妹，很少将对方“女性化”。将对方“女性化”是非常危险的，随时威胁到男性联盟的团结，除非这个男人不是“真男人”，所以重点还是唐的同志身份。

“基佬＝女人”，这套逻辑到底从何而来？

父权异性恋意识的“非我族类”

容我转述亚伦强森在《性别打结》里的一段说明：

“我们如何思考异性恋是理解父权的关键，因为关于性别的想法是父权体制的核心，而异性恋与性别是互相定义的。例如，一个男人是否会被视为真正的男人，或是一个女人是否会被视为一个真正而合宜的女人，端视他／她们的性感觉、性行为及性关系。尤其是，在大部份的西方文化定义之下，‘真正的’女人与男人都是异性恋者。‘男人’的定义是如此地与异性恋扣连在一起，以致于同性恋男人常常被指责为一点都不是男人。”

依据亚伦强森的解释，父权体制不只创造了男女优劣、强弱、支配与被控制的阶层差异，父权体制也与异性恋霸权休戚与共，打造“所有人都是异性恋”的本质论神话。而异性恋“真”男人与“真”女人以外的同性恋者或双性恋者，都被父权异性恋系统排除在外，被视为“异类”。

男同志不被父权异性恋系统视为真男人，长期以来，女人又一直被父权系统视为“非我族类”，因此，男同志就被“贬低”为女人来歧视。

为何父权体制痛恨同性恋？

父权系统的运作，是要确保男人掌握控制权，因此“男强女弱”的文化意识，是维持男性优越感及确保男性团结的重要基础。

男人对女人的支配，性的支配是关键。在性关系上，男人主动、女人被动；在异性恋婚姻模式，男主外、女主内。这种对女人身体的控制，让男人拥有支配感，也让女人留在私领域，担负生育、家务劳动、照顾丈夫小孩的角色。

然而，男女同性恋者却破坏了父权体系的男性支配。亚伦强森指出：

“女人受压迫的一个关键面向根植于异性恋关系中……男同志不与女人如此产生关连，等于间接在破坏这个体制，女同志选择女人而非男人作为性伴侣，也就等于在破坏父权体制……由于父权是透过男人的集结及女人的顺从，才让男人觉得安全、且能继续保有特权，所以男、女同性恋者之存在，就不免会激起男人的恐惧、背叛感及暴怒的情绪了。”

换言之，男女同性恋者逾越了父权体制订下的性别规范，男性阳刚女性阴柔的神话在同志的多元性别展演下被戳破，父权系统进而对同志展开各种报复，将其污名化、病理化、边缘化等，用各种手法压迫歧视之。

了解父权体制学习“性别”

就一篇评论来说，这两篇评论或过于冗长，又或过于理论因此难读，但我不得不如此书写。旁观众人对丘光耀事件的言论，有许多的歧视性言论，有些歧视性言论是直接歧视，有些是间接歧视，有些言论则把此事视为私人恩怨，认为无须公共讨论。

看罢不禁感概，这社会对父权体制和异性恋体制非常欠缺了解，更毫无批判意识，以至公然歧视不断上演，荒谬言论亦不断循环，社会则毫无进步。

性别理论牵涉甚广，我的整理和分析肯定有不足之处，只希望起抛砖引玉之效，打开读者对此知识领域的好奇，主动阅读相关书籍，进而提升思考和公共讨论的深度。

最然有一点必须提醒，此点未能在本文处理但却非常重要。父权体制不是只关乎性别的问题，父权体制是一个社会系统，内含一套意识型态。从政治经济体系、教育体系到人与人的关系互动，都在此社会系统操作下运作，深受此系统影响。

因此了解和反省父权体制非常重要，绝对不是仅仅要证明丘光耀是错的，而是关乎对人类社会的了解和反省。

上篇： 丘氏兰花指风波I：“揸爆”性别歧视谬论

曾丽萍，毕业于新闻所，曾据任记者工作，目前在传播学院误人子弟。阅读兴趣包括城市、性别、现代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