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审思明辨】

陈玉兰（Mely Tan Giok Lan）是印尼著名社会学家，也是印尼首名获得社会学博士学位的女性。她之所以能在学术界取得巨大成就，除了是因为她对社会学具浓厚兴趣，也愿意付出时间与精力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外，这也该归功于她那两位没有重男轻女观念、并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的父母对她的鼓励与支持。此外，陈玉兰在美国念硕士和博士课程时也先后获得当地大学、福特基金会（Ford Foundation）以及印尼政府的资助，使她可以在无需担心财务问题的情况下安心进修。

陈玉兰在1930年6月11日出生于雅加达一个土生华人家庭，当时印尼仍是荷兰殖民地。陈家信仰天主教，而陈玉兰的教名是“Mely” （注1）。其父亲是来自北苏拉威西的第5代华族印尼人，而母亲则是来自苏门答腊南区一个小镇的第2代华族印尼人。两夫妇共育有5个孩子，而陈玉兰则排行第三。根据陈玉兰的记载，其外公是一名富商，在苏门答腊南区经营当地规模最大的杂货店。然而，这名富商却重男轻女，认为女人不用受太多教育，因此，他从不把唯一的女儿，也就是陈玉兰的母亲送到学校求学（注2）。

陈玉兰的母亲虽然不曾受教育，但却深深了解教育的重要性，因此在身为人母后不但把5个孩子都送到殖民政府专为当地华人子弟开办的荷文学校受教育，同时也聘请一名荷兰裔家庭教师定时上门为孩子补习功课。陈玉兰和其他兄弟姐妹在家以印尼语以及荷兰语跟父母亲沟通。陈玉兰的母亲虽然懂得讲一点闽南语，但却不曾教导孩子家乡话，这大概是因为她认为在印尼，掌握荷兰语和印尼语远比掌握闽南语来得重要。

首批进入大学的女性

陈玉兰的父母鼓励孩子若有机会就到大学深造以及念研究院。陈玉兰和她一名姐姐是家族里首批有机会进大学的女性。其姐姐先在印尼大学（Universitas Indonesia，简称印大）念医学系，过后获得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的奖学金赴美国匹兹堡大学（University of Pittsburgh）修读公共卫生硕士课程。

陈玉兰在1950年代，也就是印尼独立初期考入印大汉学系，自幼不曾学习华文的她终于有机会在大学学习华文。在汉学系长期钻研中国古典文学的陈玉兰，在大三参加了一项学术写作比赛，从此改变她的学术研究方向。有关写作比赛是由当地一个天主教组织所主办，一名相识的天主教修士鼓励她参加，陈玉兰就决定撰写一篇关于雅加达华人社会的学术文章。为了收集相关资料，不曾学习社会学研究方法的陈玉兰在该市进行实地考察，访问了不少当地华人，并有系统地整理所获资料。皇天不负有心人，陈玉兰的文章最终获奖，并在不久后成为她的毕业论文。

在获奖后，陈玉兰发现她的兴趣与专长偏向社会学而非汉学，因此当研究东南亚华人社会的美国学者斯金纳（G. William Skinner）教授前往印大汉学系寻找能够协助他研究华族印尼人的研究助理时，陈玉兰毫不犹豫地答应成为他的研究助理。斯金纳教授也是美国康乃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的人类学教授。陈玉兰为斯金纳教授服务约18个月，协助他在离雅加达约120公里的苏加武眉（Sukabumi）市研究当地华人社会，这项研究后来也成为她的硕士论文主题。

赴康奈尔大学念硕士

斯金纳教授非常欣赏陈玉兰对从事学术研究的热忱与所付出的努力，因此在她考获印大汉学系学士学位后，教授协助陈玉兰获得美国康乃尔大学东南亚研究所奖学金念硕士，并担任她的论文导师。

康乃尔大学具备美国首屈一指的印尼研究系，是不少研究印尼课题的研究生的聚集之处，陈玉兰因而在大学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使身在异国的她不至于感到太孤寂。陈玉兰于1961年考取硕士学位，康乃尔大学出版社两年后出版其硕士论文，题目为《The Chinese of Sukabumi：A Study in Social and Cultural Accommodation》（苏加武眉华人的社会与文化适应）。

陈玉兰毕业后回国担任位于雅加达的阿天玛加雅印度尼西亚天主教大学（Universitas Katolik Indonesia Atma Jaya）社会学讲师，之后在1963年被印尼国家科学院聘为研究员之一。印尼国家科学院是印尼政府所成立的机构，专门从事各领域如科学、人文和政治的研究。必须一提的是，陈玉兰是当年唯一被聘为国家科学院研究员的女性。

在印尼政府和福特基金会的资助下，陈玉兰于1963年8月赴美国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修读博士课程。在陈玉兰赴美约3个月后，当时的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遇刺。陈玉兰忆起当时许多美国人都停止进行其他活动，终日呆在电视机前获取有关总统被刺杀的最新消息，她顿时见识到电视机的威力（注3）。

曾参与言论自由活动

此外，陈玉兰曾参与1964年于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进行的言论自由运动（Free Speech Movement）。有关运动是由该校一群学生发起，目的是抗议校方禁止学生在校园内谈论民权运动和发表反越战言论。陈玉兰认同学生的立场，并参与静坐活动。

加州政府之后出动警察进入大学制止有关运动，并逮捕一些学生。政府也警告倘若外国学生因参与运动而被逮捕，将会被遣送回国。为了安全起见，陈玉兰不久后停止参与有关活动，并改以旁观者身份在一旁拍下多张运动的照片，继续见证这场意义非凡的运动，这显示陈玉兰并非一名只专注于本身学业而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的研究生。

陈玉兰于1968年考获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是关于美国三藩市（San Francisco）华人的社会流动以及被美国社会同化的程度。台北某家出版社在1971年出版其博士论文，题目为《The Chinese in the United States：Social Mobility and Assimilation》（美国华人：社会流动与同化）（注4）。

不取印尼名字的华人

陈玉兰毕业后返印继续在国家科学院服务。她也是少数在苏哈多（Suharto）政权对华族印尼人实施强制同化政策后不曾为自己取印尼名字的华人。这显示她并不认同有关强制同化政策，但为何她仍有机会在政府所成立的国家科学院服务呢？陈玉兰曾坦言，这大概是因为印尼当年严重缺乏擅长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因此，政府不得不聘用少数具学术资格和学术研究经验的学者，这包括身为华人的她（注5）。

在国家科学院服务期间，陈玉兰经常在报刊上针对国内经济问题发表意见，也以英文和印尼文撰写多篇有关印尼华人社会的学术文章。她在1997年退休后于印大和阿天玛加雅印度尼西亚天主教大学担任讲师。

印尼经济在1997-1998年的亚洲金融风暴中遭受重创，印尼盾大幅贬值，通货膨胀日益严重，许多老百姓也失去了工作，印尼社会顿时陷入动荡之中。到了1998年5月，印尼多处爆发排华暴动，其中发生在雅加达的暴动最严重，许多华人商店被烧毁，更有不少华族女性被性侵。苏哈多于1998年5月21日宣布下台，并由其副手哈比比（Bacharuddin Jusuf Habibie）接任。

妇女抗暴委员会成员

陈玉兰对有关暴行感到异常震惊与愤怒，除了撰写文章谴责外，她也协助政府在1998年10月成立全国妇女抗暴委员会（Komisi Nasional Anti Kekerasan terhadap Perempuan），并被委任为其中一名委员。

我曾在2010年有机会在雅加达拜访陈玉兰，并向她请教有关华族印尼人的一些问题。虽然陈玉兰当时已是一名80岁的高龄人士，但精神还很健旺，嗓子也蛮大。我不久前听说她老人家目前已行动不便，出入需要靠轮椅代步，但她还是不时抽时间出席一些学术会议。

总的来说，陈玉兰是一名出色的学者，她对学术界和社会关怀作出了不少贡献，其献身精神的确值得年轻学者看齐。

注解：

1.在印尼，陈玉兰也被许多人称为“Mely G. Tan”。

2. Mely G. Tan，“Indonesian Odyssey：Jakarta，Cornell，Berkeley，Jakarta”，收录于Mely G. Tan，Etnis Tionghoa di Indonesia：Kumpulan Tulisan（Jakarta：Yayasan Obor Indonesia，2008年），页281-282。

3. 同上，页286。

4. Mely G. Tan，The Chinese in the United States：Social Mobility and Assimilation（Taipei， Formosa：The Orient Cultual Services，1971年）。

5. Mely G. Tan，“Indonesian Odyssey：Jakarta，Cornell，Berkeley，Jakarta”，收录于Mely G. Tan，Etnis Tionghoa di Indonesia：Kumpulan Tulisan（Jakarta：Yayasan Obor Indonesia，2008年），页293。

钟武凌，出生于吉打亚罗士打市，霹雳怡保市长大，2014年考获新加坡国立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为马来亚大学高级讲师。她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华裔印尼人在后苏哈多时代印尼的民主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除了华人社会，其研究兴趣也包括政治社会学、族群关系以及印尼和马来西亚社会与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