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不安时代

那天晚上,我正准备从沙巴东岸的仙本拿,回到亚庇的市区。警察正在街头设起流动摊位,每个摊位有数名警察当值驻守,当地的小卖店老板在旁好意提醒:“这时间你不应该独自在外”。沙巴自从近年屡屡传出绑架案以来,治安问题为这美丽的旅游天堂蒙上了一道阴影。

边境治安成为了沙巴最受外界关注的问题,但长久以来,她同时也是全马最贫穷的州属,城乡之间的差异极大。在沙巴生活的原住民、无证居民,面对贫穷与匮乏,没有基本的人权保障,如此境况已在世代之间遗传与复制。

长期缺乏发展,当地原住民只能另觅出路。孩子们到附近的城镇上学、青年则到城市地区的工厂、超市、建築工地上班。从乡村到城市,不是阶级的爬升,而是从广阔的森林来到低薪工种的笼牢,拿着每月600令吉的工资,在五光十色的城市下游挣扎求存。

凋零的乡村

在距离兰瑙(Ranau)2小时车程的Kampung Matapok,居住了约50名杜顺族原住民,许多年青人都已经离村,到城镇工作,有人說“租房间就用了150令吉,剩下的就所余无几。”偏偏沙巴的物价比西马还要来得更高,生活之艰难可堪想像。

年前宣布的国家财政预算案里,规定东马的最低薪金为每月920令吉,他们的实际工资不到法定标准的三分之二。法律对于劳工的薪资要求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眼见出来工作的原住民,来到城市只能拿到这一点点的薪水,雇主违法的剥削因而变成一种沉默的共识;或是原住民走向城市后,成为都市新贫的宿命。

“susah”是我从他们口中最常听到的单词。

当青壮年离开了乡村,留下来的就是妇女、老人和学龄前的孩子。 41岁的妇女Jaibah,育有4个小孩,孩子与丈夫都在兰瑙读书与工作,“回来的路程很远,交通费又不便宜,他们每个月才回来一次,我真的很想念孩子们。”分隔家庭是沙巴内陆原住民常见的情况,一家人因城乡的发展差异而被逼区隔起来。

微薄的薪资

独自留在乡村的Jaibah,日常生活里也没有时间闲着,每天固定的凌晨2点起来工作,“除非天气不好,我每天都是两点起来,开始忙家里的家务,到四点就到田里种稻种菜,然后天亮后,就去橡胶园收胶、弄胶汁,中午就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工作,到大概晚上8点完成了所有事情,就可以睡觉了。”这样每个月下来,Jaibah大概有200-400令吉的收入,仅够支付日常生活用品的开支。

沙巴为世界各地输出大量石油,以丰富资源带来庞大国家收入,但州内大部份的乡村仍然没有电力供应、安全的道路和自来水。

Jaibah每次到村外最靠近的小镇Minlulu去采购用品,便得来回步行5个小时的山路。村里通往外界的道路非政府所建,而是由伐木公司所建造。这些伐木公司为了能进来附近的森林伐木,于是在80年代开辟了进村的道路。但是,经过多年的砍伐,村外可砍伐的树木已所余无几,伐木公司不再进来,道路也就因为日久失修,而近乎荒废。

没有电力,村里无可发展。没有道路,对于Jaibah来说,更带来无可挽回的遗憾。 “父亲在去年患上重病,大伙人背着他出去往镇里的医院去,但是没到医院,就在路上死了。”Jaibah回想起旧事,收起了平日开朗的笑脸,她擦了一下眼泪:“希望不要再有人死在路上了。”

原住民不再酿酒

因为工作的辛劳,Kampung Matapok 的村民如今也放弃酿酒了。传统米酒Tapai是原住民文化里的重要部分,但因为大部份时间都在忙着工作、年轻人也没有住在村里,村民都不再酿酒喝酒。“现在没有这个兴致了,”他們說。曾经当过10年社委会主席的Yukili是村里的长辈,他感慨Kampung Matapok的凋零是不被政府重视的结果。

“英国殖民政府还未来到时,我们这条乡村已经存在了,来到今天已经是第九代。以前,这是一条大乡村,当时要开垦兰瑙时,也是我们的村民去开发的。有些地方上的名人、校长也是来自我们这条村的。”城镇开发起来,可是基础建设却始终没有来到Kampung Matapok。

“我们于是只​​能都搬出去兰瑙居住,国阵从不重视乡村的发展,所有的发展资源都只是留给城市,那么多年来,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政府的基础建设,村民与民间团体只能靠自己来改善村里的环境。

建造微型发电机

活跃​​于东马的非政府组织照亮婆罗州 (Lightup Borneo)过去在沙巴内陆找寻这些被遗忘的村落,与村民一起合力建造“微型水力发电机”。从山上较高处建小型的蓄水闸,然后以水管接河水到低处,利用产生的水力来提供动能产电,以这样的方式,足以为全村提供基本电力。

他们透过公众募款,以捐款来购买水力发电的基本材料:水管、发电机、电线等,然后来到村里,与村民一起研究地形、计算水力、然后集合村民与义工之力,建立发电装置。

多个周末,原本已搬到外面居住的村民,又回到村里来,一起合力的完成水力发电计划。我随同来自吉隆坡的义工和沙巴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学生,与村民一起参与部分的建设工作。

村民之一的Leewee,特别从吉隆坡回到乡村帮忙,在城市生活过,没有更向往城市的先进,反而更体会到在内陆生活的好处。 “在城市生活,什么都要花钱,一切都得依赖金钱。但在这里,可以打猎采些野菜。”

雖在博大修读森林科学硕士课程,但他心系的还是森林的保育与发展,“要是可以的话,我会想回到这里。只要有了电,我们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发展可能性,例如在这里发展旅游和民宿。”

青年再回到村子

安装水力发电的计划把年轻人召集回来,原来宁静的村子,又热闹起来,像拾回了旧日的生气。以往,村民自觉在政治上缺乏选择,只能等待议员与官员的帮助。村民们都见证过议员的无能,“这里的议员是有来过,但是每次当我们说到有什么问​​题时,他都说OK,没有问题,但是结果什么都没有做。我们自己私下都叫他‘YB boleh-boleh’。”

一個坐拥庞大资源的州政府,却无法为村民提供电力;没有资源的民间组织、村民及义工们却能透过募款与付出劳力的合作方式,成功照亮了原来黑暗的乡村。但也因为这样的计划,重新调动了村民们的劳动热情和合作的力量,而不再只是等待帮助的求助者。

注:关于照亮婆罗州(Lightup Borneo),可浏览其 面子书 。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