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无关养生

月经，历经时代的洗礼、跨越宗教、文化及广泛地理区域的差别，在多数人类社会都是一个忌讳（Taboo）。此课题可否及应该公开讨论？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因为没有比公开讨论更有效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厘清，进而打破迷思和禁忌。月经，不只是女人的事，讨论月经时男人不该缺席。一样重要的是讨论月经及其忌讳时，不只是社会学的事，生物学和演化学也不该缺席。

世上不同角落的许多部落，经过多年地理隔绝的生活，各自发展出特异的生活方式及习俗。令人惊叹的是，不同的文化和宗教却都拥有大同小异的月经忌讳，点出了背后的根源应该是早期人类共有的，极可能在我们演化成智人从非洲出走之前就已经嵌酿在物种的基因与文化里。

社会学和生物学经常在学术上泾渭分明，两方面的研究和理论很多时候都是各自分别埋头苦干，因此迄今我们还常听到“教养与天生”之争。此类二分法乃是明显的人为区分，因为生物/个体其实不断和环境互动（所谓环境，也包括其他同样及不一样物种的个体），生物演化就是个体/物种和周围环境互动的结果。

互动是文化演变的基础

文化（这里广义的概括所有不属于遗传基因的事项）是从生物个体和团体在不同环境生活中发展出来的，互动因此也是文化演变的基础。生物演化可能是文化演化的滥觞（或是反之，其实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之争），文化演化又强化了生物演化，然后再不断轮回加强彼此。争辩教养而不考虑天生，或争辩文化而不考虑生物，皆是过度化约及狭隘的治学方法，导致许多讨论结果都以偏概全。

自20世纪60年代全球社会运动热潮以来，性别平权运动更加蓬勃发展。提倡两性平权运动及社会学的讨论，往往以男女一开始就应该平等为前提，因此将月经忌讳的起源视为父权之恶，是女性被贬低及厌女现象的男性父权社会象征。

许多人坚信“白板论”（Tabula rasa/Blank slate），因为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块白板这个观念，容易合理化“人皆生而平等”；而由于人本来是一片白板，男性厌恶月经及连女性也认为来经是一种“原罪”，都起源于人们从小就被灌输歧视女性的思想。深信这种观点（白板论）的人，认为只要透过投入社会运动及再教育，就可将男女不平等铲除，继而破解社会上盛行的月经忌讳。

必须从生物演化学切入

我个人认为，若要全面讨论带着重大生物因素的课题（如月经忌讳的起源），除了分析文化及宗教的面向，也必须从生物及演化学的角度切入探讨。

达尔文（Charles Darwin，见图）在1859年出版了《物种起源》，奠定了演化学理论。百多年来的纷纷扰扰，包括优生学和社会达尔文主义引起的争端，再加上一般信仰创世论的主要宗教无法认同演化论，导致演化学说无法成为普遍被传授的知识。

以广义的演化论角度来看，物种要传播和繁殖，要有两个条件：第一是生存的优势，第二是繁殖的优势。前者是天择（natural selection），而后者是性择（sexual selection）。达尔文对后世影响深刻的两大著作《物种起源》及《人类的由来及性择》分别清楚的解释了这两个相关又相互冲突的观念。

透过天泽生存得最好的物种，不一定是大宗物种，因为物种还要通过繁殖这一关卡才能增加其后代的数量。不同物种演化出不同的繁殖方式，哺乳动物（包括人类）几乎都是雌雄两性交媾、体内受精及胎生。演化，尤其是性择，形成了雌雄之间不同的生理构造及性行为。

由于生理构造相异，男女一开始必然不同。以人类来说，女性的卵子比男性的精子大得很多，胎儿在女性体内发育九个月才出生，再加上分娩的风险，因此女性在繁殖后代的投资比男性高得非常多。以生物学尤其是演化和性择的角度来切入，月经忌讳恰恰就是人类演化的必然结果。

人类演化过程中的突变

人类在漫长的生命演化过程中发生了随机基因突变，能够用后双脚站起来直立行走，而让前双脚成为能够运用精致工具的双手。另一个随机突变是头脑发展出语言、学习、储存与传播知识的能力，从此直立行走和巨大的脑袋被天择青睐。狭窄的骨盆，让人类得以直立及稳健的行走及奔跑，但代价是分娩因此成为一件艰难及危险的事情。直立限制了胎儿的脑袋容量，因为脑袋太大就无法通过骨盆，会导致难产死亡。

人类的婴儿无法单独长大，因为他们其实是早产婴，直到很久的一段日子他们仿佛还是子宫外没有胎盘的胎儿，需要完全依靠别人照顾及教导才可长大，以及让头脑容量继续增加。在粮食匮乏的年代（人类长久以来多数是活在饥荒及资源贫瘠的情况），由母亲一个人照顾的小孩，生存机会比双亲照顾的孩子渺茫的多。

人类在哺乳动物中是个异数，因为女性是隐形排卵（concealed ovulation）的。多数雌性哺乳动物在排卵时会明确的发情（例如雌黑猩猩发情时阴部会明显的泛红及肿胀），发情及排卵期之外雌性一般不和雄性交媾（养狗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人类为何及如何演化出隐形排卵及隐藏发情期，是这半个世纪来演化学最让人感兴趣的研究课题之一。

且不论理由与机制为何，多数学者都接受隐形排卵是导致人类脱离杂交文化的理由，也是形成多数社会接受一夫一妻婚姻制度的推手。生物演化通过天泽和性择，必然会影响文化及社会制度，包括人类的性行为及伦理——例如隐秘交媾、一夫一妻婚姻制度及对婚外性交的处理。

人类女性没有发情期

因为千丝万缕的理由，女性没有发情期及隐形排卵，意味着人类即使每天性交，也无法知道女性何时排卵而得以怀孕。要增加怀孕的机会，除了靠运气，也得增加“有效”性交的次数。性交是项很消耗资源的活动，演化逐渐让交媾成为一种欢愉的过程，以“奖励”人类消耗热能来长期不断进行怀孕率奇低的性活动。

在生物世界和最早的人类社会里，性交唯一的目的是繁殖。后来社会结构改变，经济活动和生活环境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性行为才逐渐和繁殖脱钩。如今许多性行为根本不是为了繁殖，而是为了经济或享乐。性行为的乐趣，从生物学上的角度来看其实是演化的“副作用”，然而当今天的环境已经和几万年前不再相似，当时的“副产品”反而成了今天的圣杯。

隐形排卵对人类造成的文化影响比多数人了解或估计的更大，今天社会里不少经济及医疗活动都和怀孕有​​关。许多人千方百计要怀孕，同时也有许多人千方百计要避免怀孕，关于是否应该合法堕胎也还在争论不休。若女性知道何时排卵，人类可以准确的掌控怀孕，上述问题马上解决，避孕药和不孕专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今天即使科技进步，依然没人可以简单又准确得知女性何时会排卵。性交消耗大量热能及将物种暴露在掠食者的危险下，因此天择及性择让多数物种演化出最有效的性行为，物种都在想办法用最少的性交确保最佳的怀孕率。故此多数动物普遍上只在雌性发情的时候性交，而性交过程一般上也很短暂。人类频繁的性交和极低的怀孕率，在动物界是少见的（除了在非洲刚果硕果仅存的几千只矮黑猩猩 Bonobo），这和人类的演化及和环境互动有很大的关系。

人类社会的月经忌讳

人类女性因为没有展现发情期，因此人类并无法知道何时性交能够怀孕。倘若女性月经循环是28天及来经期是7天（月经的间隔不一定是固定的，通常其实是不固定的），那么发展出月经期间禁止性交的部落，若想要女性怀孕，理论上需要性交21天，以避免错过排卵期。

而没有月经忌讳的部落，则需要性交28天。性行为消耗资源（人类长久以来是处在饥荒及资源紧张的状态，营养过剩成为一种病态是现代的事情），那些可以通过较少性交次数而繁殖同样多后代的人，将在天择里胜出。

女性在生殖周期里唯一确定表现出来的是月经（英文 menstrual cycle 从拉丁文 mensis 演变过来，意思就是每个月），只要记录和观察，就可发现月经是个循环的模式。无论在哪一个角落，人类肯定从经验中了解在流经血时的性交不可能导致怀孕，因此如果性交的唯一目的是怀孕，那么来经时自然要禁止性交。

此类自然状态被人类观察及解读后，就会在地方上发展出文化习俗。像中国北方人观察气象，知道冬至过了81天后春天就会到来，就演变及发展出九九消寒“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类的文化习俗。

男性要知悉女性是否正在来经，一是靠观察，二是靠女性坦诚。为了避免女性欺诈（欺骗有生存的优势，所以物种的基因都偏向带有欺诈的成分），社会就发展出一套办法——可以是部落法律、或以鬼神和宗教作为恐吓女性不得欺骗——因此有月经小屋和来经女性不能祭拜祖先鬼神或踏入宗教场所等忌讳。

而且男性也要预防女人经期过后因为拒绝性交，而可能谎称还在流血，因此月经小屋之类必然是极度不舒适及被边缘化和贬低的。让她们重新回到家里，及得以祭拜及参与社群活动，则是一种萝卜式的“贿赂”，以告天下经血已经停止。

男性天生怕被“戴绿帽”

男女不只是生殖的生理结构不同，对下一代投资的也非常不对称。女性在繁殖里投入大量资源，但同时也能肯定她是子宫内的胎儿的母亲，子代保证带着她一半的基因。男性由于女性隐形排卵及没有发情期，因此永远无法肯定谁是胎儿的父亲。天择不会青睐抚养别人的后代而无法传递自己基因的物种，因此厌恶“戴绿帽”是世上每个男性生来的本能。

西方人类学及演化学的学者用“Cuckoldry” 来形容雄性抚养自己的雌性伴侣背地和另一个雄性的生下的后代，中文翻译完全无需考虑音译或意译这个源自“杜鹃鸟”的隐喻，因为中国社会自古便有“戴绿帽”这个观念的存在。戴绿帽和Cuckoldry 在字源和典故完全沾不上边，意思却一模一样，意味着东西方即使地理上隔绝了几万年，我们从动物及人类祖先继承的生物及文化演化的烙印却是如此的代代相传。

翻开人类婚外情的历史，男女待遇大不同明显在每个社会里都一样。若我们由生物演化学的角度来看，就会容易明白习俗与法律如此演进及形成的脉络。人类是杂食及社群性物种，早期的人类是狩猎和采集社会，生殖年龄的女性因为怀孕、生产及照顾小孩成为热量的净消耗者，粮食及生存的资源主要由男性寻获及提供，进而让男性掌握社群的生死，父权社会因此产生。

由于在生物学上无法掌控孩子基因的决定权，男性因此通过文化试图达到目的。世界上男女不平等的通奸法律，还有五花八门的贞操带及女性生殖器摧残手术等，多少都是男性要利用社会主导地位来肯定妻子生下的孩子带着他们的基因。

故此在人类社会里，除了要增加怀孕率，避免“戴绿帽”也是导致月经忌讳的主要原因。田野调查研究显示，在非洲的传统部落，实行月经小屋及严格宗教月经忌讳的群体较少有“私生子”的出现。可见月经忌讳是一种两性和同性之间的战争，起因于生物学，然后演化出文化手段来对抗生物演化。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迁，生物演化及文化演化也在不断互动，直到今天依然在继续。

演化从来不曾停止过，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和经历的，都是祖先和环境互动的结果。演化学里有著名的“红皇后理论”，那就是《镜中奇缘》中红皇后告诉爱丽丝：“我们必须不断奔跑，才能留在原地”。我们的环境，包括生活方式、经济作业、国家制度等等，都不断在改变，然而我们继承的生物基因及其烙印，还停留在几万年前、甚至是几百万年前的非洲大草原上，适应着采集狩猎的生活。

天择和性择打造生物特性

今天即使爸爸不在家，国家的福利制度及女性的经济能力已经能够让小孩健康的成长，然而天择和性择为我们打造的生物特性，却依然像是要和我们紧贴共舞的鬼魂。男性家暴、婚外情引起的暴力、虐待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动物界杀婴的人类版本）等等，依然还是报章热卖的新闻。

当我们发展出技术能够制造试管婴孩，性交就几乎可以和繁殖完全脱钩。在今天的现实里，同性关系逐渐受到法律及社会承认，正是人类开始接受性交和繁殖脱钩的证明。再往前一步思考，倘若人类可以随心所欲制造胚胎，女性是否还有排卵的必要？想像某个社会能够采集及储存每位女性的卵子，需要时在试管里授精成为胚胎然后置入子宫，女性就可以决定何时怀孕，如此情况下，人类不再需要生殖周期及排卵，月经也没有用武之地，到时我们是否要等到天择逐渐将月经从人类女性身上消除，抑或我们可以用科技即刻让每个女性都可变成“没有月经”的人类？

再如果，我们能够发展出人造子宫让胚胎成长，女性是否不再需要子宫这个生理结构？抑或到时人类社会将有无需九月怀胎的高阶级女性，同时世上存在着一大群为这些高阶级女性成为代理孕母的低阶级女性？而当体外授精成为一种常态，女性可以在精子市场随心所欲选择孩子的“父亲”，社会制度也可将每个婴孩抚养长大，男性在人类社会里会扮演什么角色？这将会是追求乌托邦的人类未来社会的命运吗？

亚里斯多德说：“平等对待平等，不平等对待不平等”（Equals must be treated equally, and unequals must be treated unequally.），以及托马斯杰佛森（Thomas Jefferson）说：“平等对待不平等乃是终极的不平等” （There is nothing more unequal than the equal treatment of unequal people.），正确的点出了平权的精髓。争取平等，我们首先需要先了解和承认不平等的存在，以及其起源，再讨论如何处理，才是正道。

生物学与社会学的对话

许多人恐惧用生物学来解释社会不公平的现象，担心“野兽般”的行为被合​​理化成为正当，也忧虑天生的行为无法被改变。然而人类其实可以是理性的，我们能够决定我们要如何从文化上来修正生物天生的不平等。

摘录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第三种猩猩》里的一段: “我们与其他动物一样，在演化过程中必须赢得生殖竞赛。我们过去发展出的生殖策略，塑造了我们。但是我们也发展出了道德意识，即使违反生殖竞赛的目标与办法，也在所不惜，无怨无悔。我们能有天人交战的经验，就是人与其他动物最基本的差异。”

生物演化造成了文化和习俗，而文化演化又转过头可能得以改变生物演化，月经忌讳就是一个例子。许多社会学的人紧抱着“白板论”，不将生物演化放入考量和研究，结果因为起跑错误，所以解决方案也就事倍功半。

同样的，也有许多生物学的人抱着“极端基因主宰论”，结果成为演化学的法西斯，完全否定社会运动和文化教育的角色。天生和教养，先天与后天都一样重要，只有从不同角度来检视人类面对的社会问题，我们才能思考及计划最佳的解决方案。

推荐阅读：

1. Jared Diamond. The Third Chimpanzee

2. Carl Zimmer. Evolution

3. Matt Ridley. The Evolution of Everything

4. Beverly Strassmann. Concealed ovulation in humans: Further evidence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