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世界公民

公元前数世纪,已经有印度商人多次航海到马来半岛进行贸易的纪录,自主性的商业联系甚为紧密。13世纪开始,来自印度东南海岸 Chetti 阶级的商人抵达马六甲海峡经商,并与当地土著女性通婚,建立了相信是印度人在马来半岛最早的聚落。他们信奉兴都教,但在生活上却受到土族习俗影响,形成独有的马六甲 Chetti 文化。

18世纪结束前,继土生印度 Chetti 族群之后,才有另一批印度人开始落脚在槟城。1790年代开始,槟榔屿第一任英国总督弗兰西斯莱特(Francis Light)需要大量劳工建设槟城,于是从印度各地遣送罪犯到此,包括强盗、杀人犯、图基教徒(Thugee),或者少数政治犯。由于这段旅程死亡率非常高,印度犯人穿越茫茫大海来到未知之地,他们将这令人近乎绝望的船舱称为“活墓”(Jatha Junaza)。

这些犯人来自不同种姓,其中包括高种姓的婆罗门。而政治犯则有当时与英殖民政府战斗而争取恢复锡克帝国的锡克人。1790年到1860年之间,共有1万5000名印度犯人遭遣送到海峡殖民地当劳工。这应该是马来亚最早的印度劳工群体。

1833年英国废除奴隶制,与此同时,马来半岛的锡矿业及种植业兴起,需要大量的廉价劳力,为了填补劳动力,1836年英国通过了契约制度,开始了另一名目的奴隶制(注1),从印度引进了数以万计的契约工人。

印度人为何离乡?

在19世纪初期,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进行了多次土地改革,把乡村社区传统上的公有土地转为可抽税的私人产业或国家垄断的土地;同时,也垄断公有森林、废除水权、把乡民建立的寺庙周边地契都占为己有,破坏了传统农耕社会。

在这期间,英国将现代经济制度引进印度,尤其是将粮食商品化,更加剧了乡村原有传统粮食交换与互惠经济的崩坏。在人口持续增长的情况下,1860年代开始马德拉斯(Madras Presidency,今Tamil Nadu邦)发生大饥荒。然而,由于英政府在饥荒最严重时期还输出粮食,造成超过5百万南印度低种姓农民在饥贫交迫中去世。

在这样的悲剧时代,私人劳工招募机构大肆宣传与吹捧移工在马来亚的美好生活,许多低种姓的文盲农民为了生存,离乡移居至马来亚当契约工人。在招募之时,这些机构也常常以欺骗或动用暴力来对待不情愿的南印度人。例如,他们诱惑乡下人到离乡数百哩的地点,农民在身无分文回乡无望的情况下只能妥协。由于他们可以合法招募十岁以上的童工,一些小孩就被哄骗到遥远他乡,成为园丘种植或建路工人。

茫茫的海上旅程开始之后,除了面对未来未知的恐惧以及思乡的忧伤,来自各方的契约工人还必须一起生活。为了维持种姓的尊严,有者不愿与其他不同种姓的陌生人一起用餐,导致营养不良。除此之外,他们也生活在拥挤、肮脏、设备简陋的船舱里,面对着传染病如霍乱、伤寒症等的感染危险。渡过高风险的航海旅程终于抵达马来亚之时,这些疲惫衰弱的移工,却不知道更险峻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抵马后举目无亲

由于他们绝大部分是文盲,对于签下以英文书写的契约,他们一概不懂其内容。困惑于自身处境的南印度人,被欧洲商人视为最好的劳力——听话、温顺、自卑、容易控制,而且便宜。商人们把他们隔绝于园丘之中,不像华侨来到南洋后有会馆或同乡人接济,印度低种姓劳工抵马后举目无亲,高种姓印度阶级不愿与之来往,也缺乏与其他组织的有机联系,导致他们始终处在社会最底层,受尽剥削与压迫,更别说有任何向上流动的机会。

抵达之后,他们被带往种植甘蔗、咖啡、甘蜜以及木薯的园丘,被安排居住在窄小且肮脏的泥墙茅屋里。小茅舍可以住上10人或以上,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空间,缺乏基本卫生设施,容易爆发各种传染疾病。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们的薪水又常被拖欠而无法购买足够食物,工时长而劳苦,造成死亡率特别高,某些地区可达20%。

由于契约上注明工作期限(通常至少3年或5年),在这段期限他们的工资固定,没有办法选择工作,也不能换工,因此常常发生工人潜逃事件,但一旦被发现将被罚款以及当作刑事罪处理。

当时思乡而忧郁的印度人也常闹自杀,或者死于谋杀,大部分原因在于争夺女人。当时印度契约工人绝大部分是男性,根据1891年的人口调查报告,马来亚印度男女人口的比例是1000:18,加上印度劳工的婚姻不受殖民政府承认,造成印度劳工无法正常组建家庭。

未婚的女性多被视为低贱的妓女,或既不诚实也无道德之人,但其实她们大部分是被拐骗到此地从事性工作(注2)。而已婚女性也因没有法律保障,常常被地位更高的人拐走,导致社会冲突与性犯罪等问题层出不穷。

在这样的艰辛岁月,他们有看​​似永远做不完的劳苦工作,面对低薪且严峻的工作环境,身处肮脏拥挤的住所,随时会染上致命疾病,迫使劳工们只能凭借酒精、赌博和抽鸦片等来麻醉自己。

《善德森报告》

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二十年间,甘地在南非进行种种抗议欧洲商人的运动,把印度移工受尽歧视与暴力的悲惨世界呈现在世界眼前,引起了印度民族主义者注意,也让马来亚印度移工的问题浮现。1909年,英政府任命“善德森委员会”(Sanderson Committee)到马来亚考察印度契约工人的问题。

由于委员会成员都是政府官员与园丘产业的老板组成,也没有到实地探查,因此听证会在英国进行时,《善德森报告》并没有带出完整的真实情况,只点出一些问题,包括印度劳工的高死亡率,儿童教育的不足,以及妇女的“人品”问题(注3)。

报告也指出在契约到期之后,与其遣送他们回国,越来越多工人选择继续留在马来亚。同时,委员会观察到恶名昭彰的契约劳工制度招募人数逐年减少,而其他如工头制度(Kangani System)所招募的工人越来越多,于是在咖啡与橡胶园主的支持下,英殖民政府于1910年宣布废除契约工人制度。

据统计,从1844年到1910年,共有25万名契约工人抵达马来亚,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印度南部。讽刺的是,契约制度的废除主要是因为咖啡与橡胶种植业的起飞,欧洲商人们需要更稳定的劳力供应,因此凯加耐制度(工头制度)成了19世纪后期的咖啡与橡胶种植业者的最佳选择。

凯加耐工头制度

“凯加耐”不只负责招募工人,也是移工在马来亚的工头。这些工头普遍来自非婆罗门的“干净”种性,在其居住的区域有良好名誉,受人尊重,可成功招募一群来自同区域(可能不同种性)的工人,为他们付旅费,并在同一个种植园工作。他了解南印度人的传统习俗以及宗教信仰,因此能够更好地沟通并管理劳工。

在1860年代初期,契约制度还在盛行之时,凯加耐工头开始从锡兰(今斯里兰卡)引进劳工,让他们在欧洲商人的咖啡种植园工作。1880年代开始,马来亚大事开发咖啡园,1890年代橡胶种植园发展迅速之际,大量的凯加耐劳工因而涌进马来亚,开始了另一波的南印度移工移居浪潮。

奈何凯加耐劳工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正自由。抵马之后,他们在工头的安排下到种植园工作,而所赚的部分工资付还船费以及初抵马之费用,却惊觉工资被扣留在工头手上。一直到1907年,橡胶园主需要加速引入印度劳工以应付巨大需求,政府在园主的支持下订立了“淡米尔人移民基金法令”(Tamil Immigration Fund Ordinance)以资助招募工作。

同时,此项法令也试图改善工人的待遇,其中包括防止扣除移工大量薪金来补偿招募费用,也建议给予良好薪资,以及警告招募人或凯加耐在印度不得以不当方式引进劳工。可惜,这项法令最终也没有带来多大改变。

催生1923年劳动法

1922年,在印度政府的施压下,终有印度代表进入马来亚的印度移民委员会,催生了1923年劳动法(Labour Code of 1923)。劳动法定下最低薪金数额,以及劳工完成合约后免费遣送回国。1938年,印度政府禁止所有协助劳工移民的模式,因此凯加耐制度被废除。在1865年到1938年间,凯加耐制度共引进了超过100万名劳工,占所有印度劳工的的44%。这时期多达60%的印度移工在园丘工作,将马来亚开辟为富庶之地。

摊开南印度移工在马来亚的故事,是一场壮阔而悲惨的海外迁徙史。他们历尽艰辛漂流到马却受困在园丘,以生命与汗水为马来亚早期建设与财富奠基,却落入更难挣脱之地,活生生呈现了抵达之痛。

阅读大马印度人所撰写之小说《移民者》(The Immigrant)(注4),其中一段写到凯加耐劳工流着泪说出他血淋淋的移民史,“有人说这个国家的财富来自橡胶与锡米,你看看这双手,你看看我的身体,看看这些伤口,它们为这个国家创建了财富。这破败与佝偻的身躯,有分享到任何的财富?没有,我们没有比奴隶更好,我们的孩子也一样,我们孩子的孩子也不会比奴隶更好。”

注释:

1.Lydia Potts, The World Labour Market: A History of Migration (London: Zed Books, 1990)

2.Kernial Singh Sandhu,Indians in M​​alaya: Some aspects of their immigration and settlement 1786-1957(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69)

3.Report of Sanderson Committee (1909)

4.Bhattacharjee B.C.,The Immigrant(KL:Academe Art and Printing Services Sdn.Bhd,1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