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思考】

近年，在数位科技大跃进后，全球各家媒体陷入经营陷困的窘境，被迫走内容农场式的新闻产制。打网络战逐渐成为主流。抢发即时新闻的举动原本是网络媒体竞争的手段，现今原以纸本为主的各大语文报，也兢相转战网络，抢发即时新闻。

这种割喉战不再是商业意义的削价战，而是与时间赛跑的新闻（伪）价值战，似乎只要够快、抢鲜、狗血、呛辣、煽情，甚至嗜血，就能在网络媒体战占上风。

面书小编的自言自语，成了新闻行销的操作风潮，似乎没有小编带有个人观点的点评几句，这则新闻的“出售率、回头率、转发率”会降低。书写面书编辑小语的文字操作，成了新的行销模式。就连发文时间点也讲究。标题、图像、文字附图要更吸睛。

当战场在网络，行销模式为主战场，新闻产制、内容生产、传统新闻价值，都退居次位。只要噱头足够响亮，掌握网民“手指头”的喜好，基本不脱点击率暴增的效果。至于广告收益是否和点击率成正比，则言之过早。

主流媒体转打网络战陷困

当此现况，本地华文报都积极想办法杀出困局，如创设网络部门，利用面书吸引读者流量点击网站新闻、广推电子报、抢快报导即时新闻、现场直播画面配合新闻文字、推出应用程序等。

华文报《东方日报》于11月3日通过网站，报导公正党加埔区国会议员玛尼瓦南，建议政府将卖淫合法化，同时以引述的方式，指玛尼瓦南提到，合法化卖淫可让贫穷人士利用自己身体增加收入。

在一片抢快声浪中，报馆只急着在网络空间抢先报导新闻，而忽略向当事人查证。缺少查证固然是一项严重的新闻伦理缺失，好在《东方日报》即刻意识自身发布假新闻，并在30分钟内删除报导，发布道歉启事，勇于面对错误。这项举动令人激赏，也合乎媒体作业标准，唯伤害已然造成，当事人对外界声明将起诉媒体。

《东方日报》在道歉启事坦承，假新闻是根据”人民联盟国家”网站的内容刊登。这说明主流媒体除了发布本身记者采访的新闻，也参考其他不具公信力网站的消息，改写或撰写内容。除了缺乏查证，不辨真伪，也间接曝露媒体的新闻产制过程，针对网络来源的消息，不再经过访问、收集、查证、撰写等精密耗时的流程。

在现今媒体竞争环境下，各家媒体对即时新闻成瘾，已是一场回不去的时代潮流。只要在媒体业界扎一脚，势必须顺服这股世纪潮流。“是否收效仍未可知，跟就是了”，想必是媒体产业逐步走向迷失的典型思维。

报导假新闻显示媒体迷失

而《东方日报》只是恰巧把这项媒体迷茫的状态，以疏忽报导假新闻的方式显现。其他华文报主流媒体也掉入网络陷阱，例如，之前喧闹一时的“新娘结婚当日苦等新郎不果”新闻，在社交媒体广传而被主流媒体炒作数日之久，实为荒谬无聊至极。这可解读为媒体在网络战中逐步迷失，抛弃原有新闻价值，却找不到适合的替代价值，以致炒作网民流传的小道消息为主，毫无媒体品格。

若仔细深究，其他媒体，包括原生新闻网站皆应引以为鉴，勿为了抢发即时新闻而疏忽查证；甚至，媒体应反思，是否应该加入时间追逐战，而忽略新闻内容、品质、价值？即时新闻价值是否如此重要，以致内容必须靠边站？社交媒体广传率高的新闻，是否就有新闻价值？新闻产制是否已来到只为吸睛，不为公共利益的阶段？

诚然，新闻时效性原本就是新闻出现的本质，时效性也一直是重要的新闻价值之一。无奈的是，网络同步空间和科技跃进，把新闻时效性的特点推至极致极端，以致生产新闻产品以追逐时间为主，哪家媒体最快抢发，吸引群众转发，最高点击率和转发率，成了一种扭曲的评量新闻新标准。

内容农场油然而生。窥伺社交媒体，抄写热门社交名人语录，成了记者必要工作技能；面书小编要想出特别梗、下标，引起热议，才是合格。新闻学强调的采访技巧、撰写正规新闻稿、编辑标题等，都成了徒劳技能。

新闻产制重行销轻内容

本地媒体多针对读者的阅读习惯、手机使用模式，配合读者使用习性的策略，产制新闻；而对新闻内容本质的注重，从以往抢独家新闻的竞争模式，转换至行销策略和操作。哪家的行销操作较优，就愈能吸引羊群般的读者流向。而各家媒体所出售的新闻产品，几乎一样，已看不到各家特色和报风，更遑论以评论为标志的报格。

从行销模式来看，纸本报章以封面报导吸引读者，强调的是新闻内容、封面标题、版面设计，主要以封面作为行销主打，编辑团队只要着重封面就能出售整个新闻产品（报纸）。

网络新闻行销，将一则则新闻，当作个别新闻产品推出，行销团队甚至比编辑团队还多，必须精密设想如何将这则新闻推到广大资讯市场，以极大化点击率，达到各种数字化评量标准。

这不再是每日报份的计算，而是每分每秒一则新闻传送率的计算。有关读者阅读、消费模式的大数据分析变得重要。这是从“面”（封面版面）到“点”（一则新闻）的量变和质变。

独家报导不再是新闻卖点

此外，媒体原本卖的是内容，“内容是王道”向来是媒体存在于社会的最基本要求。但现今科技转贴抄袭方便，独家新闻能在几秒内被複制贴在各家媒体和内容农场的网站上，即使内涵优异，新闻价值再高，在科技複制年代下，价值却往下坠，内容生产者的努力无法产生相等的产值，用心诚意的内容变得徒劳无功。

事实上，《东方日报》在11月2日就做了一则非常出色的独家新闻：《东方日报》联合环境部，成功阻挡毒废料。新闻内容精彩，具社会意义，维护公共利益，也展示一家报章的报格与社会责任。而且报馆在接获消息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布，而是把新闻压下，待和环境部合作完成后，才发布新闻，此举充分表现新闻伦理，使这则独家新闻具有深刻意义。

由此可见，社会大众不能一味指责报馆疏失，而应宏观看待主流媒体在生存战的窘迫。民众应理解媒体产制此类新闻的用心和努力，耗时耗力耗精神的过程应予以肯定与认同，才能让主流媒体持续往“内容是王道”的原则迈进。

媒体与阅听众须对内容负责

媒体市场表现在网络战场上，虽现窘境，但目前仍可见维持收益。但是，如何在“内容”与”时间”取捨，媒体与阅听众是时候认真看待。有怎样的阅听众就会有怎样的媒体。不能只看见媒体犯错的一面，须当反省民众的阅读习惯、知识水平、思考能力。媒体与阅听众皆必须对我们阅读的资讯负起责任。

只是，如果媒体能找到“内容”与”时间”的平衡，又带领启发阅听众识读有意义的内容产品，是否就能走到春天呢？

 

廖珮雯，自由撰稿人。曾任职东方日报新山办事处记者、大学学院讲师、议员研究助理。曾拍摄柔南原住民和边佳兰抗争纪录片。发现现实社会深层结构牢固，自由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