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想象】

2015年，我与伙伴们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关于如何定位这工作室，讨论了许久，最终想要体现的是“文化批判与转译”的努力方向。

“文化批判与转译”在马来西亚的种族政治与多语语境里，有其必要性，其中涉及三个面向。首先，打破“政党/选举/种族”的单元政治想象，提出更多面向的“政治性”理解，例如：性别、文化、阶级、年龄、认同，甚至日常生活等多元文化政治。

再来，跨语言翻译的重要性，让不谙其他语言流与社群可以打破“无语与失语”的籓篱，毕竟语言是文化的元素，是我们认知理解自身、他者与周围环境的表意实践。

最后，文化转译更为重要的工作，其实是要把两种（或多种）社群不同的文化习气（habitus）可以转化成对方可以理解、思考与讨论的语言/知识，或者可以实作的行动（1）。

抽象概念转化为日常语言

这好比方说：如何把抽象的“民主自由”概念转化成普通老百姓可接受的价值、如何透过艺术凝聚社区居民对地方的认同、如何让垦殖区居民明白公平选举的重要性大于金钱的实际功能等等。

菁英与庶民、专家与常民、领导与百姓等，都涉及双方不同的知识生产与理解，前者往往是以论述型知识为主，后者则是透过日常实作而积累的默会知识。

这最后一部分也将是，我接下来想讨论的，藉由这一年多布卫生棉推广工作进行文化转译的路上，当中遭逢的人事物所带来的部分思考、反省与感受。

性别理论与女人身体经验

性别理论、女性主义与身体议题，一直是我关怀的领域。然而，对于如何把抽象理论/论述化为可与一般人沟通讨论的语言，并建立对等的对话关系，一直缺少方法，是个艰难的挑战。

虽然“个人即是政治的”、 “身体就是性别的”这些看似应该和个人生命历程、身体经验或性别身份非常亲近的论述，实际上往往很难引起一般人的兴趣与理解。听起来，就是很拗口、高空的理论啊！

去年邀请来自台湾布谷鸟的友人——仪芬与小孟，在月树开办了第一场布卫生棉手作课，发现“布卫生棉”其实就是很好的文化转译媒介。

本地其实不乏制作与销售布卫生棉的个人/组织，大部分都以环保有机作为诉求，但是却未必很有性别意识地转换使用布卫生棉的疑虑。比方说有人想要减少塑料垃圾而使用布卫生棉，可是却担心晒布卫生棉时被家里长辈看见。

我们选择了以手作坊的方式推广布卫生棉，希望与人面对面遭逢，除了手作布卫生棉，更重要的是背后将性别意识的论述与身体自主的概念去贯穿整体的课程，简单来说是透过某种身体实作（动手做布卫生棉、使用卫生棉的习惯改变）与课程互动去进行文化转译。

反转驯养的被动消费观念

在手作坊的过程，我们从抛弃式卫生棉的惯性消费开始拆解，发现不少学员在用一己之力、自己身体去试验不同牌子的卫生产品，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舒服适用的卫生棉，解决皮肤过敏问题或闷热、太厚等感觉。

由于卫生棉的使用与个人私密部位有关，也担心引起他人对自己的卫生习惯质疑，她们通常不太会公开讨论，而是私下留意与寻找资料，而且往往认为是个人皮肤/体质太过敏感所致，只觉得某牌子卫生棉不适合，认为在琳琅满目的卫生产品最终能试验到一款适用的。有的学员终于找到了之后，就认定只能用那一款，且价钱通常都不低。少数学员选择舍弃了抛弃式卫生棉，而改用布卫生棉、月亮杯与棉条。

从这里，我们尝试反转的是市场驯养被动消费者的观念，希望可以变成主动的使用者，包括认识产品的制作成分、外部成本，以及使用后的隐藏代价等。卫生棉使用与购买的知识本身，就是一个论述争夺的场域。抛弃式卫生棉的设计以“防漏、超强吸收力、超薄、消除异味、用完即丢便利性”来吸引消费者，而我们只能依赖这些形容词来决定买与不买。

从月经禁忌到开放的讨论

长期根植的衡量标准，也型塑了一般人在听到布卫生棉后直接反映的疑虑：“会漏吗？有异味吗？卫生吗？”，这些反射性的提问，都围绕在如何能以最快速便利的方式，不留痕迹地处理好这些身体流出来的血。进一步追溯，其实这是与更深层的文化观念有关：认为月经是不洁的。

从月经禁忌、月经羞辱到月经礼仪的讨论中（2），我们透过提问、影片、分享、画画、留言等方式，让女人说出自身的月经经验，偶尔大笑、偶尔有趣、偶尔烦恼，这些故事的加总却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例如：初经来时妈妈不多加解释、学校性教育老师快速pass过、卫生棉总是要包好藏好……有时候，也会出现非典型的月经故事，例如：初经来了爸爸特别高兴、教育老公了解月经、觉得月经是一件神圣的事……

除了这些，往往也出现出乎意料之外的身体经验的分享，例如：公众场合可以哺乳吗、停经以后担心女人气质的减弱、生产时候剖腹产的不好阴影……每一个故事都是性别政治。

如果我们课程的内容是一个理论骨架，这些女人的日常/身体经验就是当中的血肉，丰富且有感。

当然，我们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倾听草根阶级妈妈的声音

曾经，与一群草根阶级的妈妈上手作坊时，大部分的妈妈都已经停经了，而且习惯用方言说话，让不谙方言的我们难以进入讨论。但是，这群妈妈却自己聊得很开心，隐约听到的是从开卫生棉玩笑到讲黄色笑话，言语不多加修饰，我们反而有点词穷不太懂如何应对。

我们与她们，是不同的文化习气，她们的劳动身体觉得清洗布卫生棉根本就是多余麻烦的事，用完即丢的卫生棉才是干脆利落的，她们自然的小市民草根性对应我们的文青阶级，反而显得我们娇气了，可是她们却对我们很包容。那一场是我们教课以来，所有人都把布棉缝完的一次。

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细节是，遇见了一对底层劳动阶级的祖孙，布棉的线条缝得歪歪曲曲的，但她们很努力地缝，反而让我们发现（也反省）“缝线工整”的细活其实并不是她们生活知识的真实面貌。对于工整的要求和坚持，很可能来自于某种阶级位置的培养和训练，是深刻地长在我们身上却不得知，直到遇到这对祖孙。

“不工整”提醒着我们的是，手作应该也更灵活与弹性，成品的成果要放得轻盈，要想办法去让参与者的性格展现出不一样的布棉，因为那是她的布卫生棉。有几次，我们遇到的学员，是已经在使用月亮杯或长期使用布卫生棉，基本上她们已经是常民专家，拥有超越我们的使用知识与身体经验。

有些女人会主动与我们谈起将近更年期的感受、也谈起家人因漏尿困扰而怕外出的情况、提起希望女儿可以不像自己不喜欢月经……这些回馈，对我们而言是弥足珍贵。

理论与社群之间双向对话

这一年除了女人，我们也开始面向大专生，甚至小学生，与他们的接触发现性别/性教育的缺失，要不支离破碎，就是去性别化。这些上课的经验，面对不同阶级、年龄、教育与性别的社群时，其实不断催促我们的是，如何理解这些学员真正关心的事，把他们的知识与经验世界融汇进来，然后再把我们想谈的观念转化成他们感兴趣的，建立一种对等的沟通关系。

上过课的学员给我们的回馈是，从没想过手作课是这样子的、没想过应该要与月经身体和解、没想过这背后有月经文化偏见的问题、没想过这对自身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此深邃，甚至影响下一代。有时，遇见马上懂我们的人，是这路上难得的美丽风景。

在面向人与社群的时候，试炼着自身的理论灵活度，如何缩短看似艰涩的女性主义/性别理论与社群之间的距离。文化转译从不是由上向下的赋权，而是相互交汇、双向对话的过程。


注释：

1.见杨弘任，2003年，《社区如何动起来？——以黑珍珠之乡的社区总体营造为例》，发表于2013年11月21日“台湾的社区与组织”研讨会论文。

2.相关讨论请见，杨洁，2015年7月18日，《流血身体带来的月亮革命》，刊登于燧火评论。

 


杨洁，从媒体与传播跨到社会学，总爱读性别，曾妄想成为女性主义社会学的传播人。曾担任出版社编辑，现为自由工作者，努力寻找与实验着不同的媒体形式与内容传播。在书写、知识与实践都半桶水的当儿，仍然相信惟有透过论述的深耕、差异的理解与积极的对话，方能向公民社会跨一步。